一、云溪涧的第一片竹影
阿拾第一次见到苍石客时，正蹲在云溪涧的乱石堆里，扒拉着半块被雷劈过的枯竹。他是山下被遗弃的孤儿，靠着捡山货换干粮过活，那天撞见一头追着野果跑的雪狐，误闯了被苍石客布下的青竹阵。
青竹阵的竹影晃得人眼晕，阿拾刚要喊救命，就听见一阵清越的石敲竹声。抬头时，只见崖边坐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，手里握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青石，脚边摆着一壶没开封的桃花酿。
“闯阵者，罚扫一月竹阶。”苍石客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，没有半分严厉，却让阿拾瞬间忘了挣扎。他后来才知道，这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修士，已是这青冥山三百年里最年轻的剑修，因不喜俗世纷扰，隐居在云溪涧已有十年。
阿拾的扫竹生涯从那天开始。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竹扫帚上山，把青竹阵外的石阶扫得发亮，苍石客则坐在崖边的石台上，要么挥剑劈落挡路的竹枝，要么就着山风读一卷旧书。偶尔阿拾会把捡来的野果放在石台上，苍石客也不拒绝，只是会在傍晚教他吐纳法门。
二、半壶桃花酿的约定
阿拾十七岁那年，终于能握住苍石客传给他的青竹剑。那剑是苍石客年轻时用青冥山的老竹锻造的，剑鞘上刻着细碎的云纹，握在手里却轻得像一片云。苍石客第一次带他下山，去了山下的桃花镇，在酒肆里点了两壶桃花酿。
“修行不是为了长生，是为了能护住想护的人。”苍石客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却没给阿拾倒，“你根基尚浅，不可碰烈酒。”阿拾扒着酒桌看他喝酒，忽然觉得眼前的师父不像平日里那样清冷，眼角的细纹在酒光里软得像云溪涧的雾。
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外的破庙里，阿拾半夜被冻醒，却看见苍石客坐在火堆边，用青石在树皮上画着什么。凑近了看，是云溪涧的地形图，还有几处标注着“险地”的地方。
“师父，你在画什么？”
“以后你要自己走的路。”苍石客把树皮卷起来塞进他怀里，“青竹剑认主，以后我不在的时候，它能护你周全。”阿拾那时候不懂“不在”是什么意思，只把那张树皮揣在怀里，闻着上面淡淡的竹香睡着了。
三、仙途上的半段别离
阿拾二十岁那年，青冥山遭遇了百年难遇的魔潮。苍石客带着他去支援山门，在黑风岭与魔修对峙了三天三夜。最后一战时，一头高阶魔修冲破防线，直扑后方的年轻修士，苍石客挥剑挡在阿拾身前，左肩被魔焰灼伤，落下了病根。
回到云溪涧后，苍石客的剑再也挥不出完整的剑招。他开始教阿拾打理云溪涧的竹阵，教他辨认山涧里的草药，却再也不提修行的事。阿拾察觉到不对劲，有次趁苍石客午睡，翻出了他放在石匣里的玉简，上面写着他的寿元只剩三年。
那天阿拾第一次对苍石客发了火。他攥着玉简站在崖边，眼泪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“师父你骗我！你说过要教我一辈子的！”
苍石客走过来，把那半壶没喝完的桃花酿放在他手里，“阿拾，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云溪涧需要有人守着，青冥山也需要年轻的剑修。”他顿了顿，伸手揉了揉阿拾的头发，像小时候那样，“我不在的时候，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练剑，别再像个孩子一样乱跑。”
四、云溪涧的竹影依旧
三个月后，苍石客坐在崖边的石台上，再也没有醒过来。阿拾把他葬在青竹阵最密的地方，种了一片新竹，每天都会来这里扫竹阶，像当年师父教他的那样。
三年后，阿拾成为了青冥山最年轻的长老。他每次下山都会带回两壶桃花酿，一壶倒在苍石客的墓前，一壶自己喝。有次他在黑风岭斩杀了作乱的魔修，捡起对方掉落的魔核，忽然想起苍石客当年说的话——“护住想护的人”。
如今的云溪涧依旧有青竹摇曳，有山泉水声。阿拾偶尔会坐在当年苍石客坐过的石台上，喝着桃花酿，看着远处的云海。风掠过竹梢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那阵清越的石敲竹声，像师父的声音，温柔又坚定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竹剑，剑鞘上的云纹依旧鲜亮。原来所谓的师徒情谊，从来不是相伴到老，而是把对方的期许揣在怀里，带着他的那份，好好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