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空阶雨落,竹影摇
青竹峰的雨总来得慢。阿拾第一次站在峰门石阶下时,雨丝正裹着竹香漫上来,把他沾了泥的布靴尖浸得发潮。他怀里揣着师父托山脚下药铺捎来的伤药,还有半块刚蒸好的桂花糕——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灵米换的,想给常年守在竹庐的师父填填嘴。
石阶上的青苔滑得很,阿拾攥着药包的指节泛白,刚要抬脚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回头时,只见一个穿月白道袍的人正提着一柄竹编的扫帚,正扫着阶上的落叶。那人的发间别着一支青竹簪,眉眼被雨雾遮得有些模糊,却透着一股和这满峰竹子一样的清透劲儿。
“你是山门外的乞儿?”那人开口时,声音像被雨润过的竹管,清润得很。阿拾攥紧了怀里的桂花糕,点了点头。他已经在青竹峰下待了半个月,每天都能看见这个扫竹的人,却从不敢靠近。直到三天前,那人托药铺带话,说愿意收他为徒。
竹庐里的日常
师父的名字叫竹溪,是青竹峰唯一的修士。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,最擅长的就是用竹枝编出能引灵气的小物件:竹编的灯笼能在夜里亮起微光,竹制的哨子能引来山雀,甚至连他扫阶的扫帚,都是用三年生的青竹编的,扫过的地方连一片枯叶都不会留。
阿拾刚入门时,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。竹溪没教他复杂的剑诀,只是让他每天跟着自己扫石阶,然后学着编竹篮。“仙途不是靠打打杀杀走出来的,”竹溪坐在竹庐的廊下,指尖捏着一根竹丝,慢悠悠地编着一只小竹雀,“先学会守好这一方竹峰,再谈其他。”
阿拾起初觉得委屈。他见过山下的修士御剑飞行,一剑劈开山石,可师父却让他天天扫台阶、编竹子。直到有一次,山上来了几个偷挖竹根的山匪,阿拾攥着竹篮躲在竹丛里,却看见竹溪没拿剑,只是挥了挥手里的竹扫帚,那些山匪就像被无形的风卷住一样,连滚带爬地滚下了石阶。
“师父的扫帚是竹风帚?”阿拾后来问。竹溪笑了笑,把编好的小竹雀放在他手心:“不过是借了竹的灵气罢了。你看这竹子,不抢风头,却能挡得住风雨,能引得来灵气,这才是修行的根本。”
空阶雨里的羁绊
阿拾十八岁那年,终于能引气入体。他第一次御剑时,紧张得差点从竹剑上摔下来,还是竹溪站在石阶下,举着那柄竹风帚,轻声喊了一句“稳住”。那天的雨下得很大,阿拾的剑穗被风吹得缠在了竹枝上,他踩着飞剑晃悠悠地落下来,却看见竹溪正站在雨里,手里拿着一块干布,等着给他擦湿了的发梢。
那是阿拾第一次看见师父笑。雨丝落在竹溪的发间,把青竹簪打湿了,他的眉眼在雨雾里柔和了许多,不像平时那样清冷。阿拾攥着剑穗,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的辛苦都值了。
后来阿拾才知道,竹溪当年也是个天赋极高的修士,却因为一次秘境探险,伤了本源,再也没法修炼高深的法术。他留在青竹峰,不是因为守旧,而是因为这里有他师父种下的一片竹林,他想守着这片竹林,直到自己的灵力耗尽的那一天。
“我本来以为,我会一直守着这片竹林,直到老去。”竹溪坐在廊下,看着阿拾编的竹篮,“直到你来了,我才觉得,这仙途好像又有了新的意思。”
竹风引动的仙途
阿拾二十岁那年,青竹峰来了一位访客。那是个穿红裙的女修,手里拿着一柄红玉剑,说是来找竹溪讨教竹风术的。阿拾当时正在编竹哨,听见动静抬起头,就看见那女修的目光落在竹溪身上,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青涩。
后来阿拾才知道,那女修叫云溪,是竹溪当年的师妹。当年竹溪为了救她,伤了本源,云溪一直想找到他,却找了整整五十年。
那天晚上,竹溪和云溪在竹庐里聊了很久。阿拾坐在石阶上,看着廊下的灯光,手里编着一只小竹船。他忽然觉得,师父应该有自己的生活,而不是一直守着这片竹林。
第二天一早,阿拾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对竹溪说:“师父,我要下山去历练了。”竹溪没说话,只是把那柄竹风帚递给了他,又把一只编好的竹雀放在他的剑鞘上:“遇到难处时,就吹一吹竹哨,我会听见的。”
阿拾下山后,用竹风术帮过很多人:他用竹编的网捞起了掉进河里的孩童,用竹风帚赶走了扰民的妖兽,甚至帮山下的药圃挡住了台风。他每次遇到难处时,都会吹起竹哨,然后总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轻响,像竹枝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空阶再逢雨
三年后,阿拾回到青竹峰。石阶上的青苔依旧滑,竹庐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熟悉的竹编声。他推开门,就看见竹溪正坐在廊下,编着一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小竹雀。
“师父。”阿拾轻声喊了一句。竹溪抬起头,笑了笑,把小竹雀放在他手心:“你回来了。”
那天的雨又下了起来,和阿拾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云溪坐在一旁的竹椅上,正剥着刚摘的桂花,看见阿拾进来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:“你师父天天念叨你,说你编的竹哨最好听。”
阿拾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香在嘴里散开。他看着廊外的竹影,看着雨丝落在石阶上,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的仙途。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,没有尔虞我诈的纷争,只有满峰的竹子,和身边的人。
后来,青竹峰多了两个弟子。阿拾教他们扫石阶、编竹篮,竹溪教他们引气入体、用竹术引灵气。空阶上的雨依旧下着,竹影依旧摇着,而师徒间的羁绊,就像这满峰的竹子一样,扎根在岁月里,越来越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