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山雾浸得发潮,我蹲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,把最后一块红薯丢进脚边的陶制小炉。炉身沾着半干的桐油,炉口飘出的热气裹着焦香,混着山风里的松针味,是我在这青云山待了三年,最熟悉的味道。
一、炉边捡来的小徒弟
三年前我还是个被师门赶下山的杂役弟子,靠着一手烤红薯的手艺在山门外讨生活。那天雪下得正紧,我正裹着破棉袄缩在炉边,就听见雪地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。扒开积雪一看,是个裹着破布的奶娃娃,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桂花糕,眉心一点朱砂痣,像极了山巅朱砂崖上的花。
我把娃娃抱进炉边的破棚子,用烤红薯的余温焐热他的手脚。直到第三天,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道士找到了这里,她是青云山的掌事弟子苏晚,也是后来我唯一的师父。她看着我怀里的娃娃,又看了看我脚边的椒泥炉,笑着说:“你这炉子倒有烟火气,不如就叫他椒泥?”
我那时候还不懂师父的玩笑话,只知道从那天起,山门外的破棚子里多了两个身影。我每天守着炉子烤红薯,师父则带着小椒泥在山脚下采药,傍晚回来时,我们仨就围着陶炉分食烤得流油的红薯,连山风都带着甜意。
二、仙途不必是琼楼玉宇
椒泥长到七岁那年,师父正式收他为徒。不同于师门其他弟子的严苛修行,师父只教他认草药、练吐纳,偶尔还会带着他来我的炉边,让他帮着翻烤红薯。“仙途不是只有斩妖除魔,”师父坐在槐树下,指尖沾着烤红薯的焦香,“能守着自己的本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我那时候只当师父是懒,直到椒泥十四岁那年,山下的黑风寨作乱,掳走了村里的孩童。师门弟子都去支援除妖,只有师父带着我和椒泥留在山门外。我们用烤红薯的香气引开了寨子里的喽啰,椒泥用师父教的凝露术浇灭了寨子里的柴堆,我则抱着陶炉站在村口,炉火烧得正旺,把黑风寨的旗帜都映成了暖红色。
那天之后,村里的人都叫我们“炉边仙师”。椒泥摸着眉心的朱砂痣,笑着说:“原来仙途也可以这么简单。”我看着他和师父并肩站在夕阳里,忽然觉得,这三年的烤红薯没有白做。
三、炉边的朦胧情愫
椒泥十六岁那年,开始跟着师父去山巅修行。每次下山,他都会带回来山巅的雪水,倒进我的陶炉里,说这样烤出来的红薯会更甜。我依旧守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,只是炉边的破棚子被师父翻修过,摆上了两张木桌和几把竹椅,偶尔有路过的修士和村民会来歇脚,喝上一杯我用草药泡的凉茶。
有一次椒泥下山,带回来一个用冰蚕丝织的帕子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陶炉。他把帕子塞给我,耳根红得像山脚下的映山红:“师父说,你守了我们三年,这个给你。”我接过帕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蚕丝,忽然觉得陶炉里的红薯都比往常更甜了些。
那天晚上,师父坐在我身边,看着桃林里的月光说:“椒泥这孩子,心里装着人了。”我攥着手里的帕子,没敢说话,只听见炉火烧得噼啪响,像极了我藏在心底的心事。
四、最后的炉边约定
椒泥十八岁那年,修为已经赶上了师父,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对着我和师父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:“弟子要去云游四海,斩除世间妖魔,待我归来,便守着这山门外的陶炉,和师父、和阿婆一起过一辈子。”
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里的奶娃娃,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。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,递过来一块烤好的红薯:“别担心,他会回来的。”
我守着陶炉又过了五年。这五年里,有路过的修士告诉我,在东海之滨见过一个眉心带朱砂的少年,用凝露术救了被海啸困住的渔民;在西域沙漠见过他,用烤红薯的香气安抚了迷路的商队。我把这些故事都记在竹纸上,放在炉边的木匣子里,等着椒泥回来。
去年冬天,山门外的老槐树开了花。我正蹲在炉边翻烤红薯,就听见熟悉的声音:“阿婆,我回来了。”抬头一看,是穿着月白道袍的椒泥,他身边站着同样穿道袍的师父,两人的眉眼间都带着笑意。
我把烤好的红薯递给他,又给师父倒了一杯凉茶。炉火烧得正旺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混着槐花香和红薯的焦香,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。
后来有人问我,什么是仙侠?我指着脚边的陶炉说:“仙侠不是斩妖除魔的快意,也不是长生不老的逍遥,是守着自己的炉,守着身边的人,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,都过成最好的模样。”
风卷着槐花落进陶炉里,我笑着把它拨出来,放进嘴里尝了尝,甜得像极了那年雪夜里,小椒泥怀里的桂花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