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的江南，细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，终于在巳时初歇。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，巷口的老茶坊檐下，挂着的竹编酒旗被风卷得轻轻晃，露出“清和茶肆”四个瘦金体小字。
檐下递茶
沈砚攥着半卷沾了墨渍的策论，站在茶坊檐下躲雨。方才赶路时不慎踩了泥坑，青布靴上沾满了褐黄色的泥点，袖口也被雨水打湿了一角。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冒雨去邻街的客栈，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“公子可是要喝茶？”少女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春水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和。沈砚回头，就看见穿月白布裙的林盏端着一只粗陶茶碗走来，碗沿飘着几朵嫩黄的野菊。“刚滤的雨前茶，檐下风凉，喝碗热的暖暖身子吧。”
林盏是茶肆老板的女儿，每日都会在檐下摆张小桌，卖些自家晒的菊茶和蜜饯。她今早刚摘了檐下那株老梅新发的花苞，泡在茶里，此刻水汽氤氲，带着淡淡的梅香混着菊香，飘进沈砚的鼻腔里。
他接过茶碗，指尖碰到少女温热的掌心，两人都愣了一下。林盏慌忙收回手，耳尖悄悄泛红：“公子是去赶考的书生吧？我看你带着书箱呢。”沈砚点头，又抿了一口茶，清甜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，连带着心头的局促都散了不少。
借伞与共赏
午后雨势又起，比先前更大了些。沈砚看着瓢泼大雨犯了难，他的油纸伞落在了客栈里，此刻要去赴先生的约，怕是要淋成落汤鸡。
“公子若是不急，先在这儿坐会儿吧，等雨小些再走。”林盏从柜里拿出一把素色油纸伞，伞面上画着几枝疏梅，“这伞我平日很少用，你拿去便是。”沈砚连忙摆手：“使不得，若是淋湿了姑娘的伞，我过意不去。”
“无妨的，”林盏把伞塞进他手里，“我家就在茶肆后面，几步路就到了。”她指着巷口的老槐树，“你看，那棵树后面就是我家院子。”沈砚看着她雀跃跑开的背影，握着伞柄的手还留着方才触碰的温度。
傍晚沈砚送伞回来时，林盏正坐在檐下整理晒干的梅干。她的发梢沾着一点细碎的雨珠，手里拿着一把小竹篮，里面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。“公子回来了，快进来喝碗姜汤吧，淋了雨容易着凉。”
那天两人坐在茶肆的暖炉边，聊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沈砚说他自幼在乡下跟着叔父读书，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考中举人，让叔父过上好日子；林盏说她母亲早逝，跟着父亲打理茶肆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间自己的小绣坊，绣些好看的帕子卖。
梅香续前缘
三日后沈砚考完试，特意来茶肆道谢。林盏正蹲在檐下给那株老梅浇水，听见脚步声回头，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土。“公子考得怎么样？”她递过一杯凉茶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砚接过茶，看着她发间别着的一朵嫩梅，忽然从书箱里拿出一个锦盒：“这是我考前画的，画的是檐下的梅，还有……还有你。”林盏打开锦盒，里面是一幅水墨小品，画着茶坊檐下的老梅，树下站着一个穿布裙的少女，眉眼弯弯。
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，低头抠着衣角：“公子画得真好。”沈砚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其实我第一次见你，就觉得你像檐下的梅，安静又好看。”
后来沈砚中了举人，并没有立刻做官，而是在江南开了一家小书铺，专门卖经史子集和话本。林盏的绣坊也开在了书铺隔壁，每日清晨，她都会端着一杯菊茶，坐在书铺的檐下等沈砚开门。
每年暮春，老梅开花的时候，两人都会坐在檐下，泡一杯带着梅香的茶，聊起那年雨天的初见。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暖，像江南的春雨，润物无声，却又格外绵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