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软，老巷口的竹编茶摊总支到傍晚。摊主阿婆姓陈，鬓角别着朵晒干的茉莉，竹篮里码着粗陶碗，泡的是后山采的野菊花茶，三分甜一分凉，是巷子里老老少少都爱喝的味道。
怪事是从入伏那天开始的。
陈阿婆早上收拾茶摊时，总能在靠近巷口的那张木桌桌面，看到一圈浅褐色的茶渍。不是泼洒的痕迹，是规整的圆形，像有人特意用茶碗扣在上面留的印子，边缘还带着细碎的菊瓣纹路。她起初以为是哪家孩子淘气，拿碗蹭着玩，拿抹布擦了两次，可第二天准会再出现。
巷口的张阿公每天都会来坐，他说自己早上遛弯时没见过有人靠近茶摊；放学的小丫头们蹲在摊边跳皮筋，也说没见过谁碰过木桌。陈阿婆心里犯嘀咕，却又不想扫了大家喝茶的兴致，只当是风吹来的茶渣积久了印上的，没再特意去擦。
直到上周三的傍晚，陈阿婆收摊时特意多留了十分钟。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，她靠在竹棚边扇着蒲扇，忽然听见巷尾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少年，背着半人高的画夹，脚步轻轻的走到木桌旁。
少年没坐下来，只是从画夹里掏出一个粗陶碗，碗底沾着浅褐色的菊花茶渍。他将碗倒扣在桌面，对着碗底看了几秒，又轻轻挪开半寸，重新扣好。做完这一连串动作，他才转身走进巷尾的老院子，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。
陈阿婆没立刻上前，等少年进了院子，才走到木桌旁。那圈茶渍还带着湿润的温度，她顺着少年刚才看的方向抬头，忽然看见二楼的窗台上，摆着一排一模一样的粗陶碗，每个碗底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画纸——画的是巷口的竹棚，是跳皮筋的小丫头，还有她鬓角的那朵茉莉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阿婆提前支起了茶摊。少年准时背着画夹过来，这次他没去扣碗，而是站在摊边犹豫了半天。陈阿婆递过一碗菊花茶，笑着说：“刚泡的，加了冰糖。”
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，他攥着画夹的手紧了紧，终于开口：“阿婆，我……我画不好你的茉莉。每次画完，总觉得少了点味道。”
他说自己刚搬来巷尾的老院子，父母在外打工，奶奶卧病在床。他靠画插画赚零花钱，想给奶奶画一幅巷口的风景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某天路过茶摊，看见陈阿婆把喝剩的菊花茶倒在碗里，倒扣在桌面晾着，那圈茶渍印在夕阳下像极了一幅小画。
“我怕你说我捣乱，就每天扣一次碗，想看看那圈印子的样子。”少年挠了挠头，“昨天我看见你没擦，就知道你没生气。”
陈阿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从竹篮里拿出一朵新鲜的茉莉：“下次画的时候，把这个夹在画里，就有味道了。”
后来那圈茶渍再也没出现过，少年每天都会来茶摊坐一会儿，帮陈阿婆收拾桌子，偶尔会递上一张画好的小插画。巷口的茶摊依旧飘着野菊花的香气，只是多了些细碎的暖意，藏在青石板的缝隙里，也藏在那圈曾经让人疑惑的茶渍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