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防盗网的缝隙钻进来的时候，我正捏着半块化了一半的柠檬糖。糖纸皱巴巴贴在玻璃上，印着半朵模糊的太阳花，是去年便利店打折时顺手抓的，当时还嫌包装太幼稚，塞进抽屉最深处就忘了。
指尖沾了点糖霜，凉丝丝的，像去年深秋巷口卖烤红薯的阿婆递来的纸巾。那时候我刚转学到新班级，书包带断了半截，背着歪歪扭扭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粘了糖的苍蝇，嗡嗡地贴在我后颈。阿婆的烤红薯炉就在学校围墙外，烟筒里飘出的甜香裹着煤烟味，混着我校服领口的汗渍，现在想起来居然一点都不讨厌。
我把糖塞进嘴里，酸味先漫上来，接着是一点点甜，像极了那天阿婆塞给我的半块烤红薯。她说小姑娘别皱着脸，红薯烤透了芯子才甜。我当时攥着红薯，烫得指尖发红，却舍不得咬一口，直到上课铃响，才偷偷塞进校服口袋，结果被老师发现，当着全班的面掏出来，红薯已经凉透了，芯子却还是暖的。
窗外的梧桐树掉了一片叶子，刚好落在防盗网上。叶子边缘卷着，像我去年冬天剪坏的刘海。那时候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电动理发器，想给同桌剪个和动漫男主一样的发型，结果手抖剪得坑坑洼洼，同桌对着镜子哭了半节课，我躲在厕所里把自己的刘海剪得更短，直到班主任把我妈叫来，我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，像个被啃过的胡萝卜。
糖吃完了，只剩糖纸在玻璃上晃。我想起上周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个戴针织帽的女生，她抱着一束洋甘菊，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。车厢晃的时候她差点摔倒，我伸手扶了她一把，她笑着说谢谢，然后把其中一朵洋甘菊塞进我手里。那花后来被我插在矿泉水瓶里，放在书桌角，开了整整三天，花瓣蔫了的时候，我把它夹进了最喜欢的那本小说里。
现在那本小说还在书架最上层，封皮被猫抓出了一道口子。我家的橘猫上个月跑丢了，找了三天都没找到，第四天早上却蹲在我家门口，爪子上沾了点泥，嘴里叼着半根我昨天丢的火腿肠。那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哭，它居然用脑袋蹭我的手，像在说我回来了。
防盗网上的叶子被风吹走了，落在楼下的自行车筐里。那辆自行车是我爸淘汰下来的，车座上有个破洞，我用旧牛仔裤补了个补丁，颜色和车座本来的皮革不一样，像块难看的补丁。上个月我骑着它去图书馆，路上遇到暴雨，车链掉了，我蹲在路边修了半小时，裤腿全湿了，旁边的高中生递来一把折叠伞，说姐姐我帮你吧。他的手指上沾着墨水，应该是刚上完补习班。
雨停的时候天边出现了彩虹，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车筐里放着刚借的《小王子》，书角被雨打湿了，却闻起来有股青草味。那时候我突然想起小学时的同桌，他总在我铅笔盒里放一颗橘子糖，说吃了糖就能考一百分。后来他转学走了，我在他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画，画着两个扎辫子的小女孩，手里各拿着一颗橘子糖。
现在我抽屉里还放着那颗半块柠檬糖，是刚才从糖罐里翻出来的。糖罐是我奶奶留下的，陶瓷的，上面画着一只兔子，耳朵缺了一块，是我小时候摔的。奶奶去年冬天去世了，她生前总说我小时候喜欢把糖塞进兔子的耳朵里，说这样糖就不会化了。我当时还笑她老糊涂，现在才发现，原来有些东西，真的会因为被放在特殊的地方，就一直不会变。
窗外的天渐渐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拿起那半块糖纸，对着灯光看，太阳花的纹路清晰了一点，像极了那天阿婆烤红薯炉上的火光。我把糖纸夹进笔记本里，旁边是那片梧桐叶，还有那朵干了的洋甘菊。
手机响了一下，是同桌发来的消息，说她明天要结婚了，问我要不要来当伴娘。我看着屏幕笑了笑，回复说当然要，顺便帮你带一颗柠檬糖。窗外的风又吹起来，这次带着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香味，混着隔壁邻居家的炒菜声，还有远处传来的钢琴声，细碎又温暖。
我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看见楼下有个小女孩举着一根棒棒糖，蹦蹦跳跳地跑过，她的妈妈在后面喊她慢点跑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，也是这样举着一颗糖，跑在放学的路上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。
糖纸在我手里慢慢变热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没做完的事，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糖，都会变成风里的味道，藏在某个角落，等你回头的时候，突然就闻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