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是从西墙的瓦缝里钻进来的。
我坐在竹椅上,膝头摊着半本翻卷了边的旧诗集,书页沾了点昨夜的潮气,翻到第三页时,粘住了。指尖蹭过纸页上的墨痕,那是去年深秋在巷口旧书摊淘来的,摊主说这书的前主人是个爱写批注的女学生,页边的小字歪歪扭扭,写着“今日风软,适合买糖炒栗子”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裹着隔壁阿婆晒的桂花香气。我抬头看檐角的铜铃,它被雨打湿了,晃起来的声音比平时闷,像被捂住嘴的旧棉絮。第三十七片瓦上的雨珠滚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刚好落在我布鞋的鞋尖,凉丝丝的,带着点泥土的腥气。
突然想起上周三的傍晚,我在菜市场遇见那个卖栀子花的阿婆。她的竹篮里只剩两朵花,花瓣边缘已经发蔫,却还是用浸了水的棉纸包着。我掏钱买了一朵,她执意多塞给我一片花瓣,说“这朵开得最久,你带回家插在玻璃瓶里”。那片花瓣我夹在了这本诗集里,现在摸起来,还带着点当年的温度。
雨势小了些,檐角的水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线。我把脸凑近窗棂,看见楼下的小学生举着半块啃剩的面包,追着一只灰鸽子跑。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到了老槐树的枝桠上,抖落了一串带着雨珠的槐花。有个穿黄雨衣的阿姨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桶,桶盖没盖严,飘出一点排骨汤的香气。
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我也有过这样一个保温桶。那时候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给我装红枣排骨汤,我把桶放在自行车筐里,一路晃到学校,桶里的汤总会洒出来一点,沾在我的校服袖子上。有一次同桌笑我身上有汤味,我红着脸把袖子藏了起来,后来妈妈知道了,特意给我换了个带盖子的保温桶,还在桶身贴了一朵小太阳贴纸。
现在那个保温桶不知道去哪里了。去年整理旧物的时候,我在储藏室的箱子里翻出了它,桶身的贴纸已经掉了一半,里面还留着一点去年冬天煮的姜茶的味道。我把它洗干净,放在了书架的最顶层,和那本旧诗集放在一起。
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下,这次风大了点,把诗集吹到了第四页。页脚有一行铅笔写的字,我之前没注意到,是用很淡的铅笔写的:“雨停的时候,去看月亮吧”。我抬头看窗外,雨已经停了,西边的天空透出一点淡粉色的光,像是被太阳晒化的糖霜。
巷口传来了卖糖炒栗子的声音,沙沙的,混着风吹过树叶的声响。我站起身,把诗集合起来放在竹椅上,拿起放在桌边的玻璃杯,里面还剩半杯凉掉的菊花茶。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看着楼下的小学生终于追上了那只灰鸽子,把面包屑撒在了它的脚边。
我突然觉得有点饿。刚才好像忘了买晚饭的食材,不过没关系,巷口的馄饨摊应该还开着。我穿上外套,把那本旧诗集塞进了帆布包里,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片夹在书里的栀子花花瓣,塞进了口袋里。
推开门的时候,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花瓣,它还是软乎乎的。巷口的路灯亮了,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斑。我数了数,今天的路灯一共亮了十二盏,和去年我在这个巷口遇见阿婆的那天一样。
卖馄饨的阿叔看见我,笑着挥了挥手:“今天还是一碗鲜肉馄饨?”我点点头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阿叔很快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,汤里飘着一点葱花和紫菜,香气钻进我的鼻子里,让我想起妈妈当年煮的排骨汤。
我咬了一口馄饨,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。窗外的风又吹过来,带着一点雨过后的湿润气息。我掏出手机,想给妈妈发一条消息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还是删掉了输入框里的文字,只是对着屏幕笑了笑。
吃完馄饨的时候,巷口的桂花香气更浓了。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家,路过那个旧书摊的时候,摊主正准备收摊。他看见我,挥了挥手:“明天还有新到的诗集,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我点点头,说“好”。
回到家的时候,竹椅上的诗集还摊在第三页。我把它合起来,放在了书架的最顶层,和那个保温桶放在一起。然后我走到窗边,把那半杯凉掉的菊花茶倒掉,换上了新的热水。
我抬头看檐角的铜铃,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圆圆的,像一个刚出锅的糖炒栗子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栀子花花瓣,它已经有点干了,却还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。
今天的雨停了,今天的月亮很圆。我想,明天应该还是个好天气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