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只玻璃杯在吧台转了半圈。
风从半开的百叶窗钻进来，卷着巷口糖炒栗子的焦香，蹭过我的耳尖时，带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衣角。我数着百叶窗投下的光纹，一格，两格，第三格刚好落在杯壁上，把冰美式的气泡映成细碎的银星。
邻座的女生刚把笔记本合上，封面上的小熊贴纸蹭到了马克杯的杯沿，她慌忙用指腹擦了擦，指尖沾了一点奶泡的甜。她的手机亮了一下，屏幕光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她没急着看，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，发梢扫过杯口的奶渍。
我想起上周在菜市场看见的阿婆，她把刚买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三层，指尖沾着的糯米粒被夕阳染成浅金。她踮脚够货架顶层的酱菜时，布包里掉出半颗糖，滚到了卖小葱的摊子边，被穿校服的小男孩捡起来，塞进了她的竹篮里。阿婆笑着捏了捏小男孩的脸，糖纸在风里飘了两步，贴在了我的帆布鞋鞋面上。
那时候我正蹲在路边挑橘子，果皮的清苦混着橘子皮的甜，钻进鼻腔的时候，突然想起小学时的美术课。我把橘色颜料涂满整张画纸，老师说那是太阳，可我画的其实是冬天晒过的棉被，带着晒过的阳光的味道。那时候的同桌总抢我的橡皮，她的橡皮上有草莓味的香，每次我抢回来，都能在指尖留一下午的甜香。
吧台的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响，蒸汽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漫过来，混进刚才的桂花糕味里。第三只玻璃杯终于停在了我面前，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木质桌面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，像有人在敲我藏在抽屉里的旧口琴。
我伸手去碰杯壁，指尖的温度让冰美式的气泡慢了下来。窗外的梧桐叶飘下来一片，刚好落在我的咖啡杯盖上，叶脉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条纹路。我想起去年秋天在江边散步，风把我的围巾吹到了江面上，路过的男生帮我捞了上来，他的指尖沾了一点江水的凉，递还给我时，围巾上还带着他袖口的洗衣液味道。
那时候我刚换了新的工作，每天都在赶地铁的早高峰里跑，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。有天加班到深夜，在地铁站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热牛奶，瓶盖拧不开，旁边的女生帮我拧开时，她的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，和我小时候妈妈给我涂的颜色一样。
现在我坐在这个咖啡馆里，阳光已经移到了墙上的挂钟上，时针指向三点十五分。邻座的女生已经走了，桌上留下了一张便签，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，旁边写着“今天的奶泡打得不错”。我拿起笔，在便签的背面画了一只玻璃杯，杯口飘着一片梧桐叶。
风又吹进来了，这次卷来了隔壁花店的洋甘菊香，混着刚才的咖啡香和桂花糕味，在空气里织成一张软乎乎的网。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冰美式的苦混着一点焦糖的甜，刚好和刚才的奶泡味对上。
第三只玻璃杯的杯壁上，又积起了一层水珠，这次的水珠里映着窗外的云，像一块被揉皱的棉花糖。我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的天井里，奶奶用瓷碗盛了绿豆汤，放在天井的石桌上，碗壁上的水珠滴在石桌上，发出和刚才一样的“嗒”声。那时候我总趴在石桌上数星星，奶奶摇着蒲扇说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愿望，只要盯着它看久了，愿望就会飘到天上。
现在我不再数星星了，可还是会在喝绿豆汤的时候，盯着碗壁的水珠看很久。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帮我捞围巾的男生，有时候会想起帮我拧开牛奶瓶盖的女生，有时候会想起阿婆布包里掉出来的那颗糖。这些细碎的片段像玻璃珠一样滚在我的脑海里，没有顺序，没有逻辑，只是在风里飘着，偶尔撞在一起，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吧台的店员喊了一声“续杯吗”，我摇摇头，拿起桌上的便签，把它折成了一只小船。风从百叶窗钻进来，把小船吹到了窗外，它飘了两步，落在了巷口的糖炒栗子摊子边，和刚才阿婆掉的那颗糖纸挨在了一起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站起身，把针织开衫搭在肩上，推开咖啡馆的门，风又吹过来了，这次卷来了一片新的梧桐叶，贴在了我的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