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钻过巷口的老梧桐时，带着半片晒蔫的悬铃木叶，擦过我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背。温度刚好，不是正午那种能烫起薄茧的热，是晒了一下午之后，慢慢沉下来的温。
藤椅的吱呀声
藤椅已经老了，榫卯的缝隙里卡着去年的梧桐絮，还有我小时候粘上去的糖纸角，银灰色的，被太阳晒得褪成了半透明的膜。我坐下去的时候，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，像邻居阿婆摇蒲扇时的叹息。我没动，就那么靠着，视线落在巷口尽头的烟纸店招牌上，红漆掉了大半，“烟酒”两个字只剩半边的“酉”和“口”，像被谁咬过一口的糖。
其实烟纸店早就关了，去年冬天卷闸门拉下来之后就没再开过，铁皮上锈了一层浅褐色的斑，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。但我还是习惯把视线落在这里，就像小时候，总盯着这个招牌等阿爸下班，他的自行车铃会叮铃叮铃地响，从这个招牌后面绕过来，车把上挂着半块盐水棒冰。
风又吹过来了，这次带了点隔壁阿婆晒的梅干菜的味道，混着墙根下野菊的苦香。我忽然想起上周三的傍晚，我在这里坐了很久，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蹲在锈掉的卷闸门旁边，用铅笔在地上画格子。他画的是跳房子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还画了一个没有脸的小人，举着一根冰棍。我当时没在意，直到今天早上倒垃圾，看见那个卷闸门的缝隙里，露出半张同样的画纸，上面的小人还是没有脸，只是冰棍的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灰。
半杯凉茶的温度
藤椅旁边的石桌上，放着半杯凉茶，是我早上泡的，用的是去年摘的金银花，杯子是那种带碎花的搪瓷缸，杯口缺了一块，磕在石桌上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浅印。凉茶已经凉透了，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。我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，忽然想起去年夏天，阿婆坐在这个位置，也是这样半杯凉茶，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褐色的斑点，捏着搪瓷缸的时候，手指会微微发抖。她总说，凉茶要放凉了才好喝，像日子，急不得。
阿婆去年冬天走的，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。我后来把她的藤椅搬回了家，放在阳台的角落，每次晒衣服的时候都会看见它。有天晚上我起夜，听见阳台有吱呀的声音，以为是风吹的，后来才发现是我家的猫蹲在藤椅上，爪子搭在扶手上，像在模仿我平时坐的姿势。
风停了，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水泥地的声音。我低头看石桌上的凉茶，忽然发现杯底沉了一朵干金银花，花瓣已经泡开了，像一只小小的蝴蝶。我想起小时候，总喜欢把干花放进凉茶里，看着它慢慢舒展，然后用吸管戳来戳去，把它当成小船。那时候阿爸总说我浪费，可还是会给我买新的金银花，让我晒在阳台的竹匾里。
没有结局的思绪
不知道坐了多久，太阳开始往西边沉，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盖在我的腿上。我摸了摸口袋，想找手机看时间，却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糖纸，是橘子味的，糖纸已经泛黄了，边缘还有一点咬过的痕迹。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巷口捡到的，当时没在意，现在忽然觉得，它和烟纸店招牌上的“口”字，还有藤椅缝隙里的糖纸角，好像能拼在一起。
巷口传来了自行车铃的声音，不是阿爸的那种老式车铃，是很清脆的电子铃。我抬头看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推着自行车走过来，车把上挂着半块盐水棒冰，和我小时候阿爸买的一模一样。他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，问我是不是在等谁。我没说话，只是指了指石桌上的半杯凉茶。他哦了一声，把自行车停在卷闸门旁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，在地上画了一个跳房子的格子，然后在格子里画了一个举着冰棍的小人，这次小人有脸了，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没有脸的小人的样子。
他画完之后，骑上自行车走了，车铃叮铃叮铃地响，从烟纸店的招牌后面绕过去，慢慢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我低头看石桌上的凉茶，风又吹过来了，这次带了点棒冰的甜味，还有梧桐叶的清香。杯底的金银花已经沉到了最下面，像一只安静的蝴蝶。
我拿起搪瓷缸，喝了一口凉茶，还是凉的，但是带着金银花的香味，像小时候阿爸给我买的盐水棒冰的味道。我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身，把搪瓷缸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，放进了背包里。藤椅又发出一声吱呀的声音，像在和我说再见。
巷子里的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天慢慢黑了下来，巷口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洒在地上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沿着巷子往家走，手里攥着那张橘子味的糖纸，忽然觉得，那些细碎的日子，那些隐秘的情绪，就像这半杯凉茶，凉了之后，还是带着淡淡的香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