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停的时候,我正数着檐角的瓦。第三片瓦的缺口里卡着半片梧桐叶,是昨天傍晚飘上去的。风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,那片叶晃了晃,我以为它会掉下来,结果只是蹭过了第四片瓦的棱边。
楼下的阿婆在收晒在竹架上的棉线袜,竹架晃了晃,她扶了一下,银镯子撞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声响飘到三楼的时候,我正捏着一支没墨水的钢笔,笔尖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划开一道浅痕,像极了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踩出的印子。
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停天,我和朋友蹲在巷口的石墩上吃热红薯。她的棉服袖口沾了点炉灰,我帮她拍掉的时候,她突然说,你看那棵老槐树,它的枝桠像不像我们去年画在黑板上的星星?我抬头看了看,老槐树的枝桠确实歪歪扭扭的,可我突然记不起我们画的星星是什么样子了。
钢笔的笔帽滑到了桌角,我伸手去接,却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。水顺着桌沿流下来,滴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极了阿婆收袜子时,竹架上的棉线袜互相碰撞的声音。我蹲下来擦地板的时候,看见地板缝里嵌着一颗玻璃弹珠,是小时候我藏在这里的,那时候我以为它会永远嵌在这里,可现在它的表面已经蒙了一层薄灰。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,巷口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落在墙面上,映出我晃动的影子。我突然想起上周在超市里遇见的那个小女孩,她牵着妈妈的手,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气球,气球飘到半空的时候,她突然松开了手。气球飘得越来越高,她没有哭,只是仰着头看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直到她妈妈拉着她走远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里也攥着一个空了的气球绳。
桌上的笔记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,上面写着半句话:“如果风会说话,它会说什么?”我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,突然听见檐角传来一声轻响,第三片瓦掉了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我走到窗边,看见那片瓦躺在青石板上,缺口里的梧桐叶还在,只是被雨水打湿了,颜色深了一点。
巷口的阿婆已经收好了袜子,正提着竹篮往家走,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和另一个影子叠在了一起。我认出那是她的孙子,刚放学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棉花糖,粉色的,像极了那个小女孩的气球。他们的影子慢慢走远,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
我回到桌前,拿起那支没墨水的钢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三片瓦落下来的时候,风停了。”写完之后,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又觉得很踏实。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,倒了一杯温水,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,像极了去年冬天的热红薯。
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,这次没有再碰倒玻璃杯。我看见那片落在青石板上的瓦,被一个路过的小男孩踢了一下,滚到了巷口的石墩旁边。小男孩的妈妈喊他回家吃饭,他应了一声,捡起那片瓦,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我趴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路灯,灯光在我的眼睛里晃来晃去,像极了小时候在夏夜看见的萤火虫。我突然想起那个松开气球的小女孩,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吧,她的妈妈会不会给她煮了一碗热汤面?她会不会还在想那个飘走的气球?
夜渐渐深了,巷口的路灯还亮着,青石板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了晃,又晃了晃。我拿起那支没墨水的钢笔,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一行字:“有些东西飘走了,就再也不会回来了,可有些东西,会一直留在那里。”写完之后,我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了桌角,然后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雨停的傍晚,我和朋友蹲在巷口的石墩上吃热红薯,她的棉服袖口沾了点炉灰,我帮她拍掉的时候,她突然指着天上说,你看,那片云像不像我们画的星星?我抬头看了看,天上的云确实歪歪扭扭的,像极了老槐树的枝桠,也像极了我们画在黑板上的星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