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第三片瓦当的缝隙里漏下来的。我蹲在廊下数瓦当，从最靠近堂屋的那一块开始，数到第三十七片时，檐角的铜铃晃了晃，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的湿痕刚好盖住我刚才画下的半朵梅花。
梅花是昨天画的，用的是外婆留下的那支狼毫，笔杆上缠的红绳已经磨得发毛。昨天也是这样的雨，我坐在廊下剥蚕豆，蚕豆壳滚到青石板的缝隙里，沾了雨珠就变成深褐色的小纽扣。外婆说过，蚕豆壳埋在土里能当肥料，可我总舍不得，攒了一瓷罐，放在窗台上晒太阳，后来太阳把罐口的封纸晒得卷了边，蚕豆壳就混着阳光的味道，变成了另一种雨的气息。
风裹着雨丝飘进来，沾在我的发梢上，凉丝丝的。我想起上周在菜市场遇见的那个卖栀子花的阿婆，她的竹篮上铺着蓝印花布，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鱼腥草的味道，飘了半条街。我买了两朵，放在办公室的笔筒里，同事说我身上有夏天的味道，可我知道，那是雨打在栀子花瓣上的味道，是阿婆竹篮边沾着的泥点的味道，是我把花别在领口时，阿婆笑着递过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的味道。
第三十八片瓦当。雨好像下得急了些，檐角的水珠连成了线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，灰尘里混着刚才落在上面的槐花粉。槐花开在巷口的老树上，昨天我路过的时候，刚好有一朵落在我的肩膀上，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，今天打开的时候，它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小书签，叶脉清晰得能看见风的痕迹。
笔记本是去年生日时朋友送的，封面是印着云的棉麻布，她说我总喜欢盯着天上的云看，所以送了这本本子。我在上面写过很多没用的话，比如“今天的猫把花盆碰倒了”，比如“楼下的便利店今天卖的关东煮萝卜特别甜”，比如“雨停的时候，我想给你写一封信”。信写了一半就停了，因为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，就把它夹在了那朵槐花的后面，现在它应该和槐花一起，躺在笔记本的第三十七页。
雨势小了些，檐角的水珠开始断断续续。我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廊柱上，它的羽毛被雨打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像一块皱巴巴的黑布。它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，然后抖了抖翅膀，溅起的水珠落在我的手背上，凉得我缩了缩脖子。麻雀飞走的时候，带落了一片槐花瓣，飘在雨丝里，像一只小小的船。
我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样的雨天，外婆牵着我的手去赶集。我们穿着同一款式的胶鞋，鞋面上沾了好多泥点，外婆说那是雨给我们盖的印章。我那时候总喜欢踩水洼，把水溅到外婆的裤腿上，外婆就笑着拍我的头，说我是个小调皮鬼。后来外婆走了，胶鞋被我收在衣柜的最下面，鞋面上的泥点已经被我刷掉了，可我还是能想起，那天的雨里混着糖炒栗子的味道，混着外婆的汗味，混着我踩水洼时的笑声。
第四十片瓦当。雨停了。阳光从云里钻出来，照在青石板上，把刚才的湿痕晒得发亮。我看见刚才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，它站在廊柱上，梳理着自己的羽毛，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，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我走到巷口，老槐树的花瓣落了一地，像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。卖栀子花的阿婆还在那里，她的竹篮里只剩下最后一朵栀子花，花瓣上沾了雨珠，看起来像刚哭过的样子。我走过去，把最后一朵栀子花买了下来，阿婆笑着递给我，说：“小姑娘，今天的栀子花特别香。”我点点头，把栀子花别在领口，阿婆的手上有很多皱纹，像被风吹过的土地，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的味道。
我沿着巷口往回走，风裹着槐花的香气，裹着栀子花的香气，裹着雨过天晴的味道。我想起刚才在廊下数瓦当的样子，想起外婆的蚕豆壳，想起朋友的笔记本，想起那只麻雀，想起阿婆的皱纹。这些细碎的瞬间，像雨珠一样，一颗一颗落在我的心里，汇成了一条温柔的河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我把栀子花插在花瓶里，放在窗台上。阳光照在花瓣上，泛着细碎的金光。我打开笔记本，翻到第三十七页，把那封没写完的信继续写下去：“今天的雨停了，我数了四十片瓦当，看见了一只麻雀，买了一朵栀子花。我想告诉你，平凡的日子里，藏着好多好多的温暖，就像雨过天晴后的阳光，就像栀子花的香气，就像你送我的笔记本。”
写完的时候，风从窗子里吹进来，吹动了笔记本的页码，也吹动了花瓶里的栀子花。我抬头看向窗外，看见檐角的铜铃晃了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一首温柔的歌。雨已经停了，可我好像还能听见，雨珠落在瓦当上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数到第三十七的时候，刚好是你说“我想你”的那个瞬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