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槐花香飘进青石板巷时，阿婆的糖画摊刚支起半盏茶的功夫。黄铜勺在温好的糖锅里转了转，琥珀色的糖丝顺着她手腕的力道，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细亮的线。
每天都画兔子和龙的阿婆
巷口的老街坊都认得阿婆，她的摊儿支在老槐树底下，竹编的幌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龙和兔子，旁边用红漆写着“糖画五毛一个”。放学的孩子总围在摊前，阿婆就用铜勺舀着糖，手腕一转就是一只蹦跳的兔子，再添两笔就是盘绕的小龙，糖丝凉得快，孩子们攥着温热的糖画蹦蹦跳跳地跑开，阿婆就坐在竹凳上，摇着蒲扇数铜板。
没人知道阿婆的名字，只跟着孩子叫她“糖画阿婆”。她的手背上爬满了皱纹，指节却依旧灵活，铜勺在她手里像有了魂，连最调皮的孩子都能拿到合心意的糖画。有次巷尾的李阿公打趣她：“你这手艺，怎么就只会画兔子和龙？”阿婆只是笑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铜勺擦得更亮了些。
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客人
入夏的那天，巷口来了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，他站在摊前看了许久，才开口说：“阿婆，我要画一个铜勺。”
阿婆的手顿了一下，铜勺里的糖滴在青石板上，晕开一小片琥珀色的痕迹。她抬头看了看年轻人，对方的眼睛很亮，像藏着星星。“年轻人，糖画只能画活物，画不了铜勺。”阿婆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那画一把能盛糖的铜勺也行。”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，放在摊桌上，“我出十块钱，比平时多二十倍。”
阿婆盯着那个布包看了许久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她重新温好糖锅，铜勺在糖里蘸了蘸，这次却没有急着下笔。她的手腕不再像往常那样灵活，糖丝断断续续地落在青石板上，画了半个时辰，才勉强画出一个铜勺的轮廓。
年轻人接过糖画，仔细看了看，突然笑了：“阿婆，您还记得三十年前，在这条巷子里，有个卖糖画的小姑娘吗？”
藏在铜勺里的秘密
阿婆握着铜勺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她看着年轻人的脸，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那时她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，跟着师父在这条巷子里摆摊，师父教她画糖画，说“糖画要画心里最记挂的东西”。后来师父走了，她接过了这个摊子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当年师父走的时候，把这把铜勺留给了我。”年轻人打开那个旧布包，里面躺着一把和阿婆手里一模一样的铜勺，“我是师父的孙子，您当年偷偷把自己的糖画钱塞给我爹治病的事，我奶奶一直记着。”
阿婆的眼眶红了，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寒冬，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妇人抱着生病的孩子站在摊前，她把身上仅有的五毛钱塞给了妇人，又给孩子画了一只兔子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，那个孩子就是眼前的年轻人。
“您当年画的兔子，是给那个孩子的吧？”年轻人把糖画递到阿婆面前，“我奶奶说，您画的兔子，比谁的都暖。”
阿婆接过糖画，这才发现，自己画了三十年的兔子和龙，其实都是当年那个孩子的模样。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原来那些年，她一直在用糖画，等着那个被她帮助过的孩子回来。
最后一笔糖画
那天之后，年轻人帮阿婆把摊儿搬到了巷口的老槐树底下，还帮她重新写了幌子，这次上面画的不再是兔子和龙，而是一把铜勺。阿婆依旧每天坐在竹凳上摇着蒲扇，只是这次，她画的糖画不再只是兔子和龙，她会画铜勺，画兔子，画龙，画所有她想画的东西。
入冬的那天，阿婆的身体不太好，年轻人把她接到了家里照顾。临走前，阿婆最后一次来到糖画摊，她拿起铜勺，蘸了蘸糖锅，这次她画了一个完整的铜勺，勺柄上还画了一只小小的兔子。
她把糖画放在摊桌上，对着老槐树笑了笑，然后跟着年轻人回了家。后来，年轻人接过了阿婆的糖画摊，他画的糖画依旧很好看，只是每次有人问起阿婆，他都会说：“我阿婆的糖画，都藏在心里了。”
风卷着槐花香飘进青石板巷时，糖画摊的幌子在风里晃了晃，铜勺在糖锅里转着，琥珀色的糖丝顺着手腕的力道，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细亮的线，这次画的，是一个带着兔子的铜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