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指尖蹭过棋盒盖的绒布时，太阳正斜斜搭在窗沿的梅枝上。不是去年那盆腊梅，是楼下阿婆去年送的，去年开的时候我正蹲在巷口数蚂蚁，今年开得晚，花瓣还带着点青嫩的绿边。
棋盒是樟木的，边角磨得发亮，里面铺着旧丝绒，九枚棋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里，每一枚都刻着半朵梅。我总觉得它们在等，等有人伸手碰一碰，就会顺着指缝流出一段没头没尾的故事。
二
上周三的雨下得缠缠绵绵，我在巷口的糖水铺坐了一下午，老板递来的姜撞奶没放糖，甜得发腻。邻座的小姑娘用吸管戳着碗里的芋圆，说她妈妈今天要带她去买新书包，可她更想要一只会说话的猫。我盯着她发绳上的蝴蝶结，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扎辫子，总把蝴蝶结系成歪歪扭扭的形状，后来她去了南方，再也没回来过。
那天的雨里飘着桂花的香，不是巷口那棵老桂树的味道，是隔壁裁缝铺的香包，老板娘总在傍晚缝衣服时点一支线香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，本来想买一块绿豆糕，可最后还是拐去了旧物市场，淘到了这个樟木棋盒。
三
棋子摸起来凉丝丝的，和我去年冬天捡的那块鹅卵石一模一样。那时候我在江边捡石头，遇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，他坐在石阶上抽烟，烟圈飘进江里，和浪涛混在一起。他说他下了一辈子九门棋，却从来没赢过，因为他总舍不得吃子。我问他什么是九门棋，他没回答，只是把手里的棋子塞进我手里，说“留着吧，总有用的时候”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，江边的石阶被涨潮的水漫过三次，那块鹅卵石被我放在书桌的抽屉里，直到今天和棋盒里的棋子碰在一起。
四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棋盒盖轻轻晃了晃，一枚棋子滚到了桌沿。我伸手去接，却碰到了阿婆的竹篮，她刚送来了刚蒸好的糯米糕，热气裹着粽叶的香，和棋盒里隐约飘出的梅香混在一起。
阿婆说她今天在菜市场遇见了那个穿灰布衫的老人，他正蹲在路边卖自制的香包，香包上绣着半朵梅。我咬了一口糯米糕，甜得发腻，和那天的姜撞奶一样。阿婆又说，老人说他终于赢了一盘棋，因为他舍得吃子了。
我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棋子，它的半朵梅和鹅卵石上的纹路刚好对上。原来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，从来都不是散的，它们只是在等一个刚好的时机，凑成完整的形状。
五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，梅枝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棋盒里的九枚棋子都滚了出来，在桌上摆成了一个圈。我伸手拿起一枚，指尖传来的温度和阿婆的竹篮一样，和老人的烟圈一样，和小姑娘的蝴蝶结一样。
窗外的梅花开了一朵，花瓣落在窗台上，刚好盖住了我掉在那里的半块糯米糕。我突然想起，小时候我妈给我扎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结，其实比任何整齐的都好看。
风又吹来了，这次带着梅香和糯米糕的甜，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，顺着指尖流进心里，像一杯温温的茶，没有放糖，却甜得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