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巷口时，我正蹲在修鞋摊旁边系松掉的鞋带。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支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，红漆写着“冷记修笔”，风一吹，招牌晃得厉害，露出后面蒙着灰的玻璃展柜。
我攥着口袋里那支用了五年的中性笔，忽然想起高中时用的那支狼毫笔。那是爷爷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，笔杆是用老竹削的，笔锋软得能卷成圈，写出来的字却带着一股沉劲。去年搬家时我在旧箱子里翻到它，笔锋已经磨秃了大半，笔杆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砚秋。
鬼使神差地，我走到了修笔摊前。
摊子后面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，头发白了大半，正低着头用细砂纸打磨一根竹笔杆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：“小伙子，修笔？”
我把那支狼毫笔递过去，指尖碰到笔杆上的刻字，忽然有点紧张。老人接过笔，指尖在笔锋上轻轻拂过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忽然笑了：“这笔的胎子不错，是湖州的狼毫，可惜放久了胶都裂了。”
“您认识这种笔？”我有点意外。
“修了四十年笔，哪有不认识的。”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松烟墨，又找了块干净的毛毡铺在桌上，“你这笔放得太久，得先拆了笔斗，重新上胶，再把秃掉的笔锋修齐。得等半个月才能拿。”
我点点头，正准备转身离开，忽然看见展柜里摆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竹杆狼毫笔，笔杆上也刻着“砚秋”两个字，刻痕比我这支深得多，也工整得多。
“这也是别人送来修的？”我指着展柜问。
老人的手顿了一下，砂纸在竹杆上划出细碎的声响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是我徒弟十年前落下的。那时候他刚跟我学手艺，说要送给他喜欢的姑娘当生日礼物，结果临了没敢送，把笔落在这儿就跑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高中时我也有过一支刻着“砚秋”的笔，那时候我喜欢班上一个叫砚秋的女生，笔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，本来打算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给她，结果那天我看见她和另一个男生一起走出校门，就攥着笔躲在了树后面，直到放学都没敢上前。后来那支笔就被我塞进了箱子，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“那……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老人叹了口气：“不知道。我后来把笔收起来了，想着等他来拿，结果等了十年都没等来。前阵子我整理摊子，才发现他当年留了张纸条，说他叫林砚秋，要是有人看见这支笔，就帮他跟那个姑娘说声对不起。”
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，攥着口袋里的中性笔的手开始发抖。我忽然想起，高中时那个叫林砚秋的男生，就坐在我前桌，他的笔杆上也刻着“砚秋”两个字，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“您……您还记得那个姑娘叫什么吗？”我声音有点发颤。
老人抬起头，看着我的眼睛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，却还是能看清最后一行：“对不起，我喜欢你，但是我没勇气告诉你。”
纸条的右下角，画着一支小小的狼毫笔，笔杆上刻着“砚秋”。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，我攥着那支笔躲在树后面，看着砚秋和那个男生走远，却不知道，那个站在树后面不敢上前的人，其实是我自己。而我一直以为，我错过了她，却没想到，她也在等我。
老人把修好的狼毫笔放在我面前，笔锋被修得整整齐齐，笔杆上的刻字被重新打磨过，变得清晰又工整。“这是我帮你修好的，”他说，“另外，我这里还有一支笔，是你十年前落下的。”
他从展柜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来，里面正是我十年前落在修笔摊的那支笔。那时候我刚学修笔，第一次帮客人修笔，修完就忘了拿，直到后来再也没去过那个摊子。
我接过那支笔，指尖碰到笔杆上的刻字，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原来十年里，我一直在等一个道歉，却不知道，我才是那个需要道歉的人。
风又吹了过来，桂花香飘得更远了。老人收起摊子，把那块褪色的木招牌挂好，对我说：“小伙子，要是你想见她，就带着这支笔去吧。”
我点点头，攥着两支笔走出巷口。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。我忽然想起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，砚秋也站在这个巷口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等了我很久。
而现在，我终于可以带着那支迟到了十年的笔，去找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