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南梅雨刚歇,青石板路还泛着湿意。穿月白长衫的书生拎着半卷诗稿,拐进巷口时总能闻见一股焦香的酱色。
阿婆的竹匾总摆在檐下,竹编的匾里铺着晒得透亮的黄鱼干,每一条都裹着深褐的酱汁,油光发亮。阿婆坐在竹椅上纳鞋底,银簪子挽着灰白发髻,见了书生就笑:“又来买鱼干?今天的酱放得足。”
书生每次都付了钱,拎着鱼干去隔壁酒肆温了,就着桂花酒慢慢吃。他说这鱼干的味道,像极了十年前在江边吃过的一顿饭。阿婆总不接话,只低头捻着针线。
这天书生来得晚,雨又飘了起来。阿婆把最后一包鱼干塞进他手里,转身进了屋,拿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旧帕子。帕子角上绣着半只黄鱼,针脚歪歪扭扭,却绣得极用心。
“十年前你爹在我家船帮上躲雨,”阿婆的声音轻得像雨丝,“他说要考功名,将来要给我家囡囡做酱烧黄鱼干。我那时候还笑他傻,没想到他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书生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,他爹当年赴考途中落水,尸骨都没寻回来。阿婆又从匣子里拿出一个木盒,里面放着几封泛黄的信,最后一封的落款日期,正是他爹落水的那天。
“囡囡等了他十年,”阿婆抹了抹眼角,“我就晒了十年鱼干,等着有人来买,说一句‘酱放得足’。”
书生抬头时,檐下的风卷着鱼干的香气飘过来,混着巷口的桂花香。他忽然想起爹生前总说,江南的酱烧黄鱼,要晒得透,酱得足,才留得住念想。
那天书生没有立刻走,他坐在阿婆的竹椅上,陪着晒了半下午的鱼干。夕阳落在竹匾上,把黄鱼干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极了十年前,那个躲在船帮下的少年,和他身边笑着递过油纸包的姑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