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南的梅雨季刚收了尾巴,青石板还浸着薄凉的潮气。我蹲在廊下摆瓷碗,刚把最后一罐冰镇白桃汽码好,就听见檐角铜铃晃出的轻响。
是个穿月白长衫的书生,手里攥着半开的折扇,墨色衣摆沾了点泥点,正偏头看檐角漏下的水珠。他发间系着一根藏青丝绦,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,和我碗里飘着的白桃花瓣撞了个正着。
我攥着冰毛巾的手顿了顿,罐子里的白桃汽翻出细碎的气泡,像极了此刻心里的动静。他忽然转过来,眼尾沾着一点檐下的阳光,笑着问我:“姑娘这桃汽,可是用巷口那棵白桃树的果子酿的?”
我愣了愣才点头,说那棵树是阿婆种的,每年梅雨前结的果子最甜。他哦了一声,指尖敲了敲瓷碗沿:“难怪闻着像我小时候阿娘酿的桃露。”
风卷着巷口的栀子香飘过来,他的声音混着汽泡的滋滋声,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。我赶紧递过一罐冰好的桃汽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,两人都顿了一下,他先笑了,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桃子:“多谢姑娘。”
他没立刻走,就靠在廊柱上喝桃汽,折扇搭在膝头,偶尔抬眼扫过我摆的瓷碗,又很快移开。我偷偷看他的侧脸,鼻梁很挺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连喝桃汽的样子都慢得像在品诗。
雨停的时候他才起身,把空瓷碗递还给我,又从折扇里抽出一张素笺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明日此时,可否再赠一罐桃汽?我带阿娘酿的桂花糕来换。”
我接过素笺,纸页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,和白桃汽的甜香混在一起。风把檐下的布幡吹得晃了晃,他挥了挥手转身走,月白长衫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连脚步声都轻得像一片花瓣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素笺,罐子里剩下的白桃汽还在冒泡,忽然觉得这梅雨刚过的午后,比任何时候都要甜。原来所谓一眼沦陷,不过是撞见他的那一刻,连汽泡都替我红了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