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巷口时，我攥着半盒断笔站在了老陈的修笔摊前。
老陈还是老样子，蓝布围裙沾着墨点，放大镜架在鼻尖，正用细铜丝挑开一支钢笔的笔尖。摊桌上摆着一排磨得发亮的笔帽，墙根靠着半旧的木架，插满修好的和待修的笔。我蹲下来，把塑料盒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陈叔，麻烦您看看这些，能修的都修一下。”
这些断笔是我攒了半年的东西：小学时丢了笔帽的自动铅笔、高考前摔断笔尖的钢笔、去年搬家时碰碎笔杆的签字笔，每一支都跟着我走过一段日子。老陈拿起一支银灰色的钢笔，指尖摩挲着笔杆上一道细微的划痕，忽然顿了顿。
那道划痕我记了十年
“这支笔，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，“是十年前一个小姑娘拿来修的，笔杆摔裂了，她哭着说这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十年前的那个秋天，我刚上初一，妈妈在出差前送了我这支钢笔，说以后写作业要用好笔。可第二天我就把它摔在了操场的水泥地上，笔杆裂了一道口子。我不敢告诉妈妈，偷偷攒了一周的零花钱，想拿去修笔，却再也没找到巷口的修笔摊——那时候老陈的摊位刚摆了半年，我只去过一次。
后来妈妈因为意外去世，这支断笔就成了我藏在抽屉里的念想。我后来找过巷口无数次，再也没见过修笔摊，只听邻居说老陈跟着儿子搬去了外地。
“我那时候没修好，”老陈把钢笔放回盒子里，指尖微微发颤，“小姑娘急着上课，我让她先回去，说修好给她送学校。可那天晚上我老伴突发急病，我忙着送她去医院，就把这事忘了。等我再想起的时候，已经找不到那个小姑娘了。”
我攥着盒子的手指关节发白，喉咙发紧。原来不是我弄丢了修笔摊，是老陈没敢再来。
藏在笔帽里的信
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红绳捆着的旧布包，打开的时候，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断笔，每一支都贴着小小的纸条，写着年份和名字。其中一支银灰色的钢笔，笔帽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，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：“林小满的钢笔，求修好。”
“我后来每天都在巷口等，等了三个月，没等到你。”老陈把那支钢笔塞进我手里，“这十年我没挪过地方，就守在这个巷口，想着你说不定哪天会回来找。”
我摸着笔杆上的划痕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过，要是当年我没弄丢那支钢笔，要是我敢告诉妈妈摔断了笔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。可老陈的话让我忽然反应过来，他等的不是修好的笔，是当年那个闯了祸不敢说话的小女孩。
“对了，”老陈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，“这是当年你落在摊位上的，我一直帮你收着。”
铁盒里是一张折叠的信纸，上面是妈妈的字迹。我展开信纸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那是妈妈出差前没写完的信，她说这次出差要去很远的地方，给我带了最新款的钢笔，等她回来要看看我用钢笔写的第一篇作文。
原来妈妈那天本来要提前回家，却在高速上遇到了车祸。那支钢笔，是她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。
迟到十年的道歉
我握着信纸和钢笔，忽然想起老陈刚才摩挲笔杆的样子。他说当年没修好，可我明明记得，这支钢笔的裂痕，刚好是在笔握的位置，根本没法用普通的方法修复。
“陈叔，您当年是不是……”
老陈摘下放大镜，叹了口气：“我找了很多老师傅，都没法把裂痕补好。后来我就把笔收起来，想着等你来了，亲手还给你。其实我老伴去年走了，我本来打算收摊的，可前几天看见你蹲在巷口看我的摊位，我就知道，该把东西还给你了。”
风又吹了过来，桂花香飘得更远。我把断笔盒推回老陈面前：“陈叔，这些笔不用修了。您帮我保管了十年，就当是我送给您的礼物吧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极了当年巷口的阳光。我拿起那支银灰色的钢笔，拧开笔帽，里面掉出一张小小的纸条，是我当年写的：“妈妈，我会好好用这支笔的。”
原来我以为的遗憾，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老陈守了十年的巷口，不是为了一支修不好的钢笔，是为了一个当年不敢说话的小女孩。而妈妈的信，藏在笔帽里，等了我整整十年。
我把信纸折好放进笔袋，转身走出巷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陈正把我的断笔一支支摆上木架，阳光落在他的蓝布围裙上，和十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