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巷口第三只糖罐
今天是我蹲在老巷口的第172天,准确说,是第172个日落。我没有脚,只能靠着墙根听风把梧桐叶卷得沙沙响,看修鞋匠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听放学的娃们拍着铁皮桶跑过。我的肚子里装着橘子硬糖、薄荷糖和几颗裹着芝麻的牛皮糖,都是巷口杂货铺阿婆每天傍晚摆出来的。
我不像隔壁的邮筒那样天天有信塞进来,也不像路灯那样整晚亮着替人照路,我只是个装糖的罐子,圆滚滚的,罐口蒙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纱布。阿婆说我是捡来的旧物,以前是装蜂蜜的,现在用来装糖刚好。我不懂蜂蜜是什么味道,但我知道糖的甜,是从指尖沾到的第一颗橘子糖开始的。
第一个碰我的人
第一个碰我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大概三年级的样子,书包上挂着半块橡皮。她攥着五毛钱站在我面前,眼睛盯着罐子里的橘子糖,犹豫了好久才伸手掀开纱布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人的手指是凉的,但是碰到糖的时候,糖会把温度传过去。她剥开糖纸的时候,糖纸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小铃铛在唱歌。她把糖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,还偷偷把一颗糖塞进了蹲在墙角补袜子的奶奶手里。
那天我第一次觉得,装糖不只是为了卖钱,还能装下一点小小的开心。后来我见过很多人,有刚下班的阿姨,买一颗薄荷糖含着,皱着的眉头会慢慢舒展开;有放学的小男孩,攥着皱巴巴的零花钱,非要买一颗芝麻牛皮糖,说要带给住院的妹妹;还有卖花的阿婆,每天收摊前都会来我这里拿一颗糖,她说糖的甜能盖住手上的月季刺味。
今天的特别客人
今天傍晚下了点小雨,巷口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。我以为今天不会有客人了,直到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过来。他没有带伞,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靠在我旁边的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又摸了半天,才摸出一块钱硬币。
他没有拿橘子糖,也没有拿薄荷糖,而是拿起了最底下的那颗牛皮糖。那颗糖的包装纸已经皱了,边缘还有点磨破了。他剥开糖纸,把糖含在嘴里,眼睛望着巷口的尽头,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。我没有办法擦他的眼泪,只能靠过去一点,让他的肩膀碰到我的罐身。他靠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把剩下的糖纸塞进了我的纱布里,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就转身走了。
后来阿婆过来收摊的时候,发现了那张糖纸,她笑着说:“这老李啊,又在想他老伴了。以前他们俩总来我这儿买糖,他老伴喜欢吃牛皮糖,说能想起年轻时候的味道。”我这才知道,那颗牛皮糖是阿婆特意留给他的,放在最底下,怕被别人先拿走。
我也有自己的故事
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故事。我刚来的时候,罐身有一道裂痕,是以前的主人不小心摔的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没用了,会被扔进垃圾桶。没想到阿婆把我捡回来,用铁丝把裂痕缠起来,还在上面画了一朵小雏菊。现在那朵小雏菊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,但我还是能感觉到,阿婆当时的心意。
昨天晚上,风把我的纱布吹掉了,我露着罐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们好像在聊天,其中一颗星星说,它每天都在看着地上的人,看他们哭,看他们笑。我那时候突然觉得,我和星星好像,我们都在看着别人的故事,却也在被别人的故事温暖着。
今天晚上,阿婆把我擦干净,放进了杂货铺的货架上。她给我盖了一层新的纱布,还在里面放了一颗新的橘子糖。她说:“明天还要靠你装甜呢。”我点点头,虽然她看不见。
我是巷口第三只糖罐,我没有名字,也没有脚,但我装着很多人的甜,很多人的回忆。明天我还要在这里,等着下一个客人,等着下一份细碎的温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