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家橱柜最深处,压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。碗沿缺了一小块,是我七岁那年端着它跑着去巷口打酱油,被门槛绊了一跤磕的。那时候我妈没骂我,只是拿砂纸磨了磨豁口,说“不耽误用,盛粥刚好”。
第一个时空:没送出去的槐花蜜
这个时空里,我妈在我上高二那年冬天走的。那天我放学回家,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织围巾,线团滚在脚边,手里的毛衣针还插在未完成的针脚里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天拎着我爱吃的槐花蜜去学校找我,路上被冻得血管痉挛,倒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下。
那罐槐花蜜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心意,老家后山的槐树开得旺,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摘花,回来熬了一下午才装罐。可我那天因为和同桌吵架,躲在图书馆没接她的电话。
之后的每个春天,巷口的槐树都会开得比往年晚几天。我总在放学路上买一罐槐花蜜,放在橱柜里,直到罐身结了厚厚的灰。那只豁口的粗陶碗,后来我用来盛过无数次粥,却再也没盛过她熬的槐花蜜粥。
第二个时空:碗里多出来的半勺蜜
那天我收拾橱柜,指尖碰到那只粗陶碗,忽然眼前一黑。再睁开眼时,我站在熟悉的巷口,老槐树的花正落了满地,我妈站在不远处,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,正往我这边张望。
“囡囡!”她喊我的名字,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“刚熬的槐花蜜,你尝尝。”
我愣在原地,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,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冬天。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,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,正是她来找我的时候。
“妈,”我跑过去接过玻璃罐,罐身还带着温热的水汽,“我今天没课,陪你回家熬粥吧。”
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,像极了我小时候她摸我头的样子。那天我们在厨房熬粥,她把豁口的粗陶碗洗得干干净净,盛了两碗,还特意在我的碗里多舀了半勺槐花蜜。“知道你爱甜,”她说,“上次你说学校的粥没味道,这次多放些。”
我捧着碗喝粥,甜香顺着喉咙滑进心里,比任何时候都踏实。窗外的老槐树落了一朵花在窗台上,我妈伸手捡起来,夹进了我的笔记本里。
回到原点的细节
再睁开眼时,我还是站在自家橱柜前,那只豁口的粗陶碗还在手里,碗沿的豁口磨得光滑,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橱柜里的玻璃罐还在,只是罐身的灰尘被擦干净了,里面装着半罐槐花蜜,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上周。
我妈从客厅走过来,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草莓:“你在翻什么呢?刚才听见你念叨槐花蜜。”
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忽然红了眼眶。她把草莓放进碗里,又拿了一块糖放在我手边:“怎么了这是?受委屈了?”
“没有,”我把粗陶碗放在桌上,盛了一碗粥,舀了半勺槐花蜜放进去,“就是忽然想起小时候,你给我熬的槐花蜜粥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时候你总说碗有豁口,不肯用,我磨了好久才舍得给你用。”
我喝了一口粥,甜香漫开,和第二个时空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原来不是所有的平行时空都隔着遥远的维度,有时候只是一个瞬间的念头,就能让错过的遗憾,在另一个角落里得到弥补。
那只豁口的粗陶碗,后来我再也没收进橱柜深处。每天早上我都会用它盛一碗粥,有时候放一勺蜂蜜,有时候放一点糖,就像我妈说的,“不耽误用,盛粥刚好”。
巷口的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开花,我偶尔会路过那里,看见有小姑娘端着粗陶碗打酱油,跑着跨过门槛,碗里的酱油晃了出来,溅在她的棉鞋上。我总会停下来笑一笑,好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,和那个在巷口等我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