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岭的风
青竹岭的风总带着竹汁的清苦香，阿竹第一次站在青檐师父的竹屋前时，风卷着一片嫩竹芽落在她发顶。那时她刚被师父从山下的乱葬岗捡回来，裹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衫，连呼吸都放轻，生怕惊飞了檐下啄食的山雀。
青檐师父是青竹岭唯一的修行者，据说她曾在昆仑墟见过仙光，后来却择了这无人问津的山坳种竹修行。她的剑是一截磨得发亮的老竹枝，法术也从不用繁复的咒文，只消指尖沾一点竹汁，便能唤来风卷走落叶，或是让枯竹抽出新芽。
“从今往后，你便叫阿竹吧。”青檐蹲下身，指尖拂过阿竹冻得发红的耳尖，她的掌心带着竹屋前晒过的干竹温度，“学道不是为了长生，是为了能护住想护的东西。”
山月下的咒文
阿竹学道的日子过得很慢。清晨跟着师父去后山劈竹，傍晚在竹屋前晒笋干，夜里跟着师父念最简单的清心咒——那咒文只有七个字，念起来像风吹过竹梢的声响。
她总学不好。每次念到第三句便会走神，盯着师父垂在身侧的发辫发呆，那发辫上总系着一根新抽的竹丝，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。青檐也不催，只将她揽到竹影里，指着天边的山月说：“咒文不是背出来的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你看这月，照着竹，照着溪，照着山雀的巢，它没说什么，却把光都给了出来。”
阿竹似懂非懂地点头，那天夜里她躺在竹屋的干草堆上，听着师父在隔壁屋翻书的声响，忽然就把那七个字念得顺顺当当。窗外的风卷着竹影落在窗纸上，像一幅没干透的画。
她第一次真正用出法术，是在三年后的初夏。后山的竹丛里闯进了偷笋的山猪，那畜生撞断了三棵老竹，还伤了守巢的山雀。阿竹攥着师父给的竹枝，学着师父的样子指尖沾了竹汁，念起清心咒。风忽然就聚了过来，卷着竹梢的叶子砸在山猪身上，把它赶进了山下的溪谷里。
她站在被撞断的竹丛前，看着重新抽出新芽的断竹，忽然就懂了师父说的话。她没有斩妖除魔的本事，却能用风护住想护的东西，这便是道。
青檐的秘密
阿竹十六岁那年，青竹岭来了个穿青衫的修士。那修士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，站在竹屋前说要找青檐师父。
阿竹第一次见师父露出慌乱的神色。她躲在竹帘后，听见师父对那修士说：“我早已不问仙途旧事，你走吧。”
那修士却不肯走，他说当年青檐师父为了救他，耗尽了半世修为，才从魔族的手里把他抢了出来。如今他修为渐长，是来接师父回昆仑墟，共证仙途的。
阿竹攥着竹枝站在门后，指尖的竹汁慢慢渗进布料里。她想起师父常说的“护住想护的东西”，忽然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：“师父要走吗？”
青檐回头看她，眼里带着阿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她伸手摸了摸阿竹的发顶，那双手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暖，反而带着一丝凉意：“阿竹，师父要去完成一桩旧约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阿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也要跟着师父走。”
青檐摇了摇头，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系着红绳的竹芽，塞进阿竹的手里：“这竹芽会陪着你。等你能把它种成一片竹林的时候，就来昆仑墟找我。”
山月之约
青檐走后的第一年，阿竹守着竹屋种竹。她把那根竹芽种在竹屋前的空地上，每天用山泉水浇灌，念着清心咒。竹芽慢慢长成了小竹苗，风一吹就晃着脑袋，像极了当年师父发辫上的竹丝。
第三年，山下的村子遭了旱灾，溪水断流，田里的禾苗都枯了。阿竹想起师父的话，攥着那截老竹枝去了后山的溪谷。她念起清心咒，风聚了过来，卷着溪谷里的水往山下流。村民们捧着溪水跪在田埂上，对着她磕头，说她是下凡的仙官。
阿竹却只是摇了摇头。她想起师父说的“护住想护的东西”，原来这便是修行的意义。
第七年，青竹岭的竹林已经漫过了山腰。阿竹站在那片竹林前，忽然就念出了师父教的清心咒，风卷着竹梢的叶子聚在她身边，变成了一把软乎乎的竹剑。她终于懂了师父说的“咒文从心里长出来”，那些她守过的竹、救过的山雀、浇过的禾苗，都成了她心里的光。
那年的中秋夜，阿竹提着一盏竹编的灯笼站在昆仑墟的山门前。穿青衫的修士站在她面前，笑着说：“师父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山门打开的瞬间，她看见了站在竹影里的青檐。师父的发辫上依旧系着一根竹丝，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。她看见阿竹手里的竹剑，忽然就笑了：“阿竹，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山月照着竹林，风卷着竹香飘过来。阿竹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站在竹屋前的样子，那片落在发顶的竹芽，和此刻师父眼里的光，连成了一片温柔的仙途。
后来青竹岭的竹屋前多了两个身影，一个是青檐师父，一个是阿竹。她们依旧在清晨劈竹，傍晚晒笋干，夜里念着清心咒。只是这一次，风里不再只有竹汁的清苦香，还带着师徒俩的笑声，和山月的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