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泽每周六下午都会绕三条街,去巷口找陈爷爷买糖画。
陈爷爷的糖画摊支在老槐树底下,铜锅熬得麦芽糖泛着琥珀光,竹勺舀起糖浆,手腕一转,龙鳞、凤羽、小兔子的轮廓就顺着石板缝铺开来。阿泽最爱看他画蝴蝶,糖丝细得像蛛丝,停在糖画底盘的糯米纸上,仿佛下一秒就能振翅飞走。
“还是老样子,蝴蝶。”阿泽把五块钱放在摊前的木盒里,陈爷爷戴着老花镜的眼睛弯起来,竹勺在铜锅上轻磕一下,糖浆顺着他的手腕淌开,这次却没画蝴蝶。
糖丝先绕出一个小小的圈,接着拉出长长的线,在圈外勾出几缕弯弯曲曲的纹路。阿泽歪着头看,觉得不像蝴蝶,也不像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糖画。
“爷爷今天画的是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陈爷爷的声音比平时轻,糖浆在他手里变得听话,又添了几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,最后在糖画中心点了一颗小小的糖珠。
糖画凉透的时候,阿泽才看清,那是一只没有翅膀的蝴蝶,糖珠是它的眼睛。
“爷爷,蝴蝶没翅膀怎么飞呀?”阿泽捏着糖画晃了晃,糯米纸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陈爷爷没说话,只是把木盒里的五块钱收起来,塞进贴身的布口袋里。那天之后,阿泽每周来买糖画,陈爷爷画的都不是常规的造型:有时是没有根的花,有时是没有帆的船,有时是只有半个身子的小人。阿泽渐渐习惯了这些奇怪的糖画,每次都要拿在手里看很久才舍得吃掉。
变故是在入秋的时候发生的。陈爷爷的摊子连续三天没出摊,阿泽绕了三条街,只看到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空木桌,铜锅还留在原地,上面蒙着一层灰。后来阿泽才从巷口的杂货铺老板嘴里得知,陈爷爷上周摔了一跤,住进了医院,怕是再也不能出摊了。
阿泽带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去医院看陈爷爷。病房里很安静,陈爷爷躺在病床上,头发比以前更白了,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,手里攥着一个用旧布包起来的东西。
“阿泽来了。”陈爷爷看到他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把布包递给他。
布包里是一沓泛黄的糖画底稿,上面用铅笔勾着各种奇怪的图案:没有翅膀的蝴蝶、没有根的花、没有帆的船。最上面一张画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麻花辫,手里拿着一个竹勺,正对着铜锅笑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我孙女。”陈爷爷的声音轻得像糖丝,“她十岁那年,偷偷拿家里的麦芽糖画糖画,结果把锅烧糊了,还烫到了手。那时候她就说,以后要画全世界最特别的糖画。”
阿泽翻着底稿,看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的小姑娘和糖画里的一模一样,手里举着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。
“她后来怎么样了?”阿泽轻声问。
陈爷爷的眼睛红了,他攥了攥阿泽的手:“她十八岁那年,去山里写生,遇到了山洪,再也没回来。”
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,阿泽捏着那沓底稿,突然想起陈爷爷画的那些没有翅膀的蝴蝶、没有根的花。
“爷爷画的这些,都是孙女想画的吗?”
陈爷爷点点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铜锅,和巷口摊子里的那个一模一样。“她走了之后,我就再也没画过糖画。直到去年,我梦见她跟我说,爷爷,我还没画完那些特别的糖画呢。”
阿泽正想说些安慰的话,突然看到陈爷爷的枕头边放着一张糖画,正是上周他买的那只没有翅膀的蝴蝶。糖画已经凉透了,糖珠做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“爷爷,这是……”
“我昨天趁你不注意,偷偷画的。”陈爷爷笑了起来,皱纹挤在眼角,“她最喜欢蝴蝶了,她说蝴蝶就算没有翅膀,也能在心里飞。”
阿泽突然想起上周六,他去巷口的时候,老槐树下好像有个模糊的身影,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原来不是幻觉。
那天离开医院的时候,阿泽手里多了那只没有翅膀的蝴蝶糖画。他没有吃掉它,而是把它放在书桌的玻璃台板下面。后来每个周六,他都会带着麦芽糖去医院,帮陈爷爷画那些特别的糖画。
半年后,陈爷爷出院了。他重新支起了糖画摊,还是在老槐树下。这次来买糖画的人,除了阿泽,还有很多附近的孩子。陈爷爷画的还是那些没有翅膀的蝴蝶、没有根的花、没有帆的船,每个糖画的中心都有一颗小小的糖珠,像眼睛,也像星星。
有一天,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跑到摊前,指着糖画问:“爷爷,这蝴蝶为什么没有翅膀呀?”
陈爷爷抬起头,看到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画着蝴蝶的书包,突然笑了。他舀起一勺糖浆,手腕一转,在糖画底盘的糯米纸上,画出了一对细细的翅膀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糖丝落在糯米纸上,轻轻晃动,仿佛真的要振翅飞走。阿泽站在旁边,看着陈爷爷的背影,突然明白,有些离别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。那些没有翅膀的蝴蝶,其实一直都在飞,飞在爷爷的梦里,也飞在每个记得它们的人心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