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班路过老巷口时,我又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气。还是那辆刷着天蓝色漆的小推车,摊主李叔还是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鸭舌帽,弯腰翻动锅里栗子的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一、十七岁的糖炒栗子和没说出口的话
那时候我读高二,和同桌阿栀是形影不离的好友。她总说巷口的栗子是全市最好吃的,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,我们总会揣着五块钱跑过来,挤在小推车前等热气裹着甜香飘出来。阿栀的手总是凉的,我会把刚出锅的栗子捂在她手心里,看她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,阿栀突然没来上课。班主任说她要转学去外地,跟着改嫁的母亲生活。那天下午我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在巷口等了整整两节课的时间。李叔的栗子卖完了,他看我站在风里发抖,递了一包还带着余温的热栗子给我,说“小姑娘别等了,那姑娘刚才坐末班车走了”。
我攥着那包凉透的栗子站在原地,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那时候我有好多话没说出口:想谢谢你帮我补了三个月的数学笔记,想和你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学,想亲口说一句再见。可这些话最终都变成了堵在喉咙里的哽咽,和那包没送出去的、被我藏在书包里捂到发霉的明信片。
二、藏在抽屉里的十年
后来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学,留在了那个没有糖炒栗子香的城市。搬家的时候我翻出了那个旧书包,里面的明信片已经泛黄,上面写了一半的话还停留在“等高考结束后”。我把它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,再也没打开过。
这十年里我谈过两次恋爱,都无疾而终;换了三份工作,从实习生做到了部门主管;也去过好几个城市,却再也没吃过让我觉得比巷口更好吃的糖炒栗子。每次路过卖栗子的摊位,我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,却从不敢停下来买上一包。好像只要我不碰那股香气,就能假装十七岁的遗憾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,推开老巷口的门时,李叔正坐在小推车旁剥栗子。他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好久不见,小姑娘,还是要糖炒栗子吗?”那天我买了两包,一包趁热吃,一包打包带回家。坐在巷口的石墩上剥栗子时,我突然想起阿栀,想起她手心里的温度,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三、迟来的和解
回家后我翻出了那个旧抽屉,把那张泛黄的明信片拿出来,用钢笔写完了剩下的话:“阿栀,我其实很开心能和你做过三年同桌,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高三。如果你现在过得很好,那就太好了。”我把明信片塞进信封,却没贴邮票,只是放在了书桌的显眼位置。
这周再路过巷口时,我把那封信放在了李叔的小推车上,附了一张纸条,写着“麻烦帮我转交给十年前常来买栗子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”。李叔接过信,笑着说:“这姑娘当年走的时候,也留过一封信给你,说你要是来了,就交给你。”
我愣在原地,看着李叔从推车底下翻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信封。拆开的瞬间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阿栀的字迹还是和当年一样清秀,她写:“我知道你会来等我,所以我在车站等了很久,可最后还是没敢下车。我怕我说了再见就会舍不得走,怕你看到我哭的样子。其实我一直都记得,你给我捂栗子的温度,记得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看海。”
那天我坐在巷口的石墩上,剥着刚出锅的热栗子,风裹着甜香吹过脸颊。原来不是只有我带着遗憾不肯放下,原来我们都在彼此的记忆里,藏了十年的未说出口的再见。
以前我总觉得,和解是要把遗憾彻底抹去,是要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有个结果。可现在才明白,和解其实是允许遗憾存在,是接纳那个没能好好告别的自己,是终于敢直面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柔。就像这糖炒栗子,不管放凉多久,只要剥开壳,就能尝到藏在里面的甜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,我给远在广州的闺蜜打了个电话,说周末一起去吃火锅,顺便聊聊我们高中时的糗事。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见夕阳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原来和过去和解的感觉,是终于敢笑着提起那些遗憾,是终于明白,成长从来不是要丢掉过去,而是带着那些温柔的记忆,继续往前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