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暖的时候，我正蜷在卖糖粥的阿婆棚子下舔爪子。前爪的毛沾了点桂花碎，是刚才阿婆递糖粥时蹭到的，甜香还留在毛缝里，混着巷口老槐树的叶味。
风卷着什么过来了
风卷着隔壁阿公的收音机声过来的，是一段旧越剧，调子拖得很长，像阿婆熬糖粥时搅锅的木勺，一下一下蹭着砂锅壁。我抬了抬耳朵，没动。去年冬天阿公给过我半块剩的年糕，软乎乎的，比垃圾桶里的面包好吃。那时候他的棉裤脚蹭过我的背，布料上有皂角的味道，和今天风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，有点像我第一次躲进阿婆棚子的那个傍晚。
那时雨下得急，我缩在墙根，尾巴夹得紧紧的，看见阿婆端着空碗出来收摊子，她的布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干。她蹲下来的时候，我以为要被赶走，结果她把红薯干放在我面前的砖头上，说“小可怜，快吃吧”。那红薯干硬邦邦的，却暖得我爪子都发僵。
现在阿婆的棚子边还摆着那个旧瓷碗，碗沿缺了一块，每次她给我倒半碗温糖水时，都会用抹布擦三遍碗沿。我有时候会蹲在棚子边看她搅粥，木勺在砂锅里转圈圈，糖色从浅黄熬成深棕，蒸汽裹着甜香往上飘，飘得比老槐树的叶子还高。
路过的人
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过去了，扎着马尾，辫子上系着和我项圈同款的红绳——上周阿婆给我系的，她说“小流浪也该有个样子”。她手里攥着半袋刚买的糖炒栗子，掉了一颗在我脚边，壳还热乎着。她没回头，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，书包上的小熊挂件晃来晃去，和她的笑声一样脆。
我叼起那颗栗子，放在阿婆的棚子边。阿婆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出了眼角的皱纹，说“你倒会捡便宜”。她没拿给我剥，我自己用爪子扒开壳，栗仁软乎乎的，甜得有点发腻，和去年阿公给的年糕不一样，却也很好吃。
穿西装的男人走过去了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。他的领带歪了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文件袋，眉头皱得很紧。路过棚子的时候，他停下了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，放在我面前的砖头上。我没动，他愣了一下，又放了一颗，说“对不起啊，没带猫粮”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被风揉碎了，我看见他的衬衫领口沾着一点咖啡渍，和我昨天在垃圾桶边看见的那个男人一样。
那天我在垃圾桶边翻了很久，只找到半瓶喝剩的可乐，还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电影票。我用爪子扒开纸团，上面印着一对笑的很开心的男女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我把那张纸叼回了阿婆的棚子，阿婆帮我展平，压在她放糖罐的柜子下面，说“留着吧，说不定哪天能用上”。
阳光的影子
太阳移到了老槐树的枝桠间，影子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斑，落在阿婆的围裙上，也落在我的背上。我打了个哈欠，把爪子埋进肚子里，听见阿婆和路过的张阿姨聊天。张阿姨说她儿子上周又换了工作，说她老伴的腿疼得厉害，说楼下的便利店新进了好吃的青团。阿婆一边搅粥，一边点头，木勺碰着砂锅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雨夜，我生了一场病，趴在棚子边动不了，阿婆给我喂了半袋泡软的猫粮，还用她的旧围巾裹着我。那时候她的手很暖，比太阳还暖，我趴在她的脚边，听见她哼着越剧，调子和收音机里的一样，拖得很长。
风又过来了，这次卷着青团的香气，是巷口那家新开的点心铺的。我抬起头，看见阿婆从棚子里拿出一个纸包，放在我面前，是刚蒸好的青团，绿莹莹的，还冒着热气。她说“刚买的，你尝尝”。我用鼻子碰了碰，外皮软乎乎的，里面的豆沙甜得刚好，不像糖粥那么腻，也不像栗子那么干。
我舔了舔爪子上的桂花碎，又舔了舔沾了豆沙的鼻尖。阳光落在我的眼睛上，有点暖，我闭上眼，听见收音机里的越剧还在唱，阿婆搅粥的声音还在响，风卷着桂花和青团的香气，飘得很远很远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太阳。但此刻我趴在阿婆的棚子下，爪子下是晒暖的青石板，嘴里是甜的，心里也是软的。就像阿婆说的，日子嘛，就是这样一下一下的，像搅粥的木勺，慢慢熬，总会有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