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那阵落在青檐上的雨，是高三那年的暮春。我攥着皱巴巴的美术联考合格证站在巷口，雨水顺着青瓦的缝隙滴进领口，凉得我打了个颤。那时候我总以为，没拿到央美的合格证就是人生的败笔，把所有的遗憾都折进了画夹里，连带着对自己的苛责也一并锁进了抽屉。
藏在画夹里的未完成
后来我在本地的师范院校读了视觉传达，毕业后进了一家做文创的小公司。每天对着电脑改方案，把曾经画在速写本上的银杏、老巷、猫，都改成了客户要的流量密码。我把央美的招生简章压在书桌最底层，连翻都不敢翻，仿佛只要不碰，那场遗憾就不会找上门。
去年春天公司接了一个老城文创的项目，需要去老巷采风。我拎着画板站在熟悉的巷口时，青檐上又落了雨，和十七岁那年的雨一模一样。我找了个避雨的石墩坐下，打开画板，却发现笔悬在纸上半天，画不出半笔像样的线条。记忆里的银杏叶、放学路上的单车铃、画室里粉笔灰的味道，突然就涌了上来。
那天我在石墩上坐了很久，直到雨停，阳光透过青檐的缝隙洒在我摊开的画纸上，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画了半幅银杏叶。和十七岁那年没画完的那幅，轮廓几乎一模一样。
和十七岁的自己对话
回家后我翻出了压在抽屉最底层的画夹，里面除了那张皱巴巴的合格证，还有十七岁没画完的银杏。画纸的边角已经泛黄，边缘还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。我突然想起联考放榜那天，我把画夹扔在雨里，跑回了家，连画板都没捡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，考上央美才是成功，没考上就是失败。我把所有的标准都套在自己身上，容不得半点偏差。甚至连和朋友去吃巷口的糖水铺，都要想着“今天没画画，是在浪费时间”。
直到上个月，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碰到了当年画室的同桌。她没考美院，去学了会计，现在在一家事务所做审计。她笑着说，当年你画的那幅银杏，我还留着呢，现在挂在我家客厅里。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那幅画是我们一起在巷口画的，她帮我撑着伞，我画了一下午。
她问我，你还画画吗？我张了张嘴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青檐雨停后的和解
上周我把公司的老城文创方案改到了第三版，这次我没有按照客户的要求加太多网红元素，而是在包装上画了半幅银杏叶，和我当年没画完的那幅一样。客户看完后说，这个细节很有温度，就用这个版本。
那天我下班很早，拎着画板又去了老巷。青檐上的雨又落了下来，我坐在当年的石墩上，画完了那幅银杏叶。画到最后一笔时，风卷着一片银杏叶落在了画纸上，和十七岁那年的那片，好像也没什么不同。
我突然就懂了，所谓的遗憾，从来都不是没拿到那张合格证，而是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，不肯放过十七岁的自己。我总以为成功只有一种样子，却忘了自己画的每一笔线条，都在认真地活着。
现在我每周都会抽一个晚上去老巷画画，有时候画青檐的雨，有时候画巷口的猫，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。我不再把画画当成任务，也不再用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。我会和十七岁的自己说，没关系的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青檐的雨还会落，但这一次，我不再躲了。我知道，和解从来不是忘记遗憾，而是带着遗憾继续往前走，和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，和现在的自己好好相处。这大概就是成长最温柔的样子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