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砚的剑鞘上缠的旧藤已经磨出了毛边,这是他第十三年走在归乡的路上。
三年前他在塞北折了惯用的铁剑,后来在凉州集市捡了这柄断了剑脊的旧剑,剑鞘是用河西走廊的红柳削的,缠藤的手艺还是当年跟着师门的小师弟学的。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样的浪子,只是个背着满行囊侠义誓言的少年,跟着师父在江淮一带走镖,替被抢了粮的佃户讨公道,帮被拐的妇人寻家。
松风渡的酒旗在风里晃得厉害,酒幌子上的“陈”字被雨水浸得发暗,沈砚解下腰间的酒葫芦,刚要往酒旗底下走,就听见河面上传来一阵吵嚷。
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艘乌篷船,船头上站着个穿青布衫的镖师,怀里护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,镖师的胳膊上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口滴在船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这趟镖是给山下医馆的救命药,你们不能抢!”镖师的声音带着颤,却没退后半步。
领头的汉子踹了踹船帮,唾沫星子溅在青布衫上:“什么救命药?老子看是你们的命要紧!识相的就把箱子留下,滚回山里喂蚊子!”
沈砚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,指尖摩挲着旧剑的剑脊。他已经十年没管过这种闲事了,三年前在雁门关,他为了救一个被马匪围堵的商队,断了左臂的经脉,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,“江湖路远,护好自己比什么都强”。
可那小姑娘的哭声钻进耳朵里的时候,他还是动了脚。
“住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沉了十年的底气。
三个汉子转头看他,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,背着一柄断了脊的旧剑,不像是什么有钱的主,领头的汉子嗤笑一声:“哪儿来的臭小子,敢管老子的闲事?”
沈砚没说话,只是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放在老槐树下,伸手握住了旧剑的剑柄。剑虽断了,剑穗还是当年小师妹绣的,用的是江南的蚕丝,如今已经褪成了浅灰色。
不过片刻功夫,三个汉子就倒在了河滩上,领头的汉子捂着流血的胳膊,连滚带爬地跑了,剩下的两个也跟着没了踪影。
镖师松了口气,抱着怀里的木箱瘫坐在船板上,小姑娘抹着眼泪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。
“多谢公子相救。”镖师拱了拱手,胳膊上的血还在流,“我是山下李家医馆的镖师,这箱子里是治瘟疫的草药,要是被抢了,山下几十口人都要遭难。”
沈砚摆了摆手,弯腰捡起地上的酒葫芦:“举手之劳。”
他正要转身走,小姑娘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:“公子,你是不是叫沈砚?十年前你在松风渡救过我和我娘?”
沈砚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小姑娘的脸,那双眼睛和十年前那个躲在粮铺后面的小丫头重合了。那时候他刚出师门,跟着师父走镖路过松风渡,撞见几个地痞抢粮铺的赈灾粮,他冲上去打跑了地痞,给了小丫头半袋糙米,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
“是我。”沈砚的声音有些哑。
小姑娘哭了起来:“我娘当年就因为这场瘟疫走了,我跟着爹学了扎针,现在在山下的医馆帮忙。爹这次去外地采买,让我跟着镖师送草药回来,没想到遇上了劫匪。”
沈砚坐在酒旗底下,喝了一口凉掉的米酒。酒旗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,晃得他有些恍惚。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午后,师父坐在酒旗底下,给他倒了一碗米酒,说“侠义不是用来标榜的,是藏在心里的”。那时候他不懂,只觉得打跑坏人很痛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砚问。
“我叫阿禾。”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,露出两颗小虎牙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天晚上,沈砚留在了松风渡的客栈。阿禾给他送来了伤药,说是给镖师包扎的时候顺便带的,“公子你的胳膊好像也受了伤”。沈砚挽起袖子,露出左臂上那道浅浅的疤,那是三年前在雁门关留下的,“早就好了”。
阿禾坐在他对面,给他讲山下医馆的故事,说有个老郎中每天都给路过的乞丐免费施药,说有个小徒弟每天都帮着给山里的孩子送药。沈砚听着听着,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,那时候他也觉得,江湖就是这样,有人作恶,也有人守着一点光。
第二天一早,沈砚帮着镖师把草药搬上了车,又把自己身上带的银子塞给了阿禾:“买点新的帕子,你那个旧的都破了。”
阿禾不肯收,推搡了半天,最后还是收下了,“等我以后赚了钱,一定还给公子”。
沈砚笑了笑,背起自己的旧剑,转身往山下走。他没有再回江南的老家,而是跟着镖师的车往山下走。他想起师父说的,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递一碗热汤,是有人在你迷路的时候指一条路”。
走到医馆门口的时候,阿禾突然喊住他:“沈砚!以后你要是再来松风渡,就来医馆找我,我给你熬最好喝的米酒!”
沈砚回头挥了挥手,阳光落在他的旧剑上,断了的剑脊闪了一下光。他突然觉得,这十年的漂泊,好像都有了意义。
后来有人在松风渡见过他,他不再是那个背着满行囊的浪子,而是成了医馆的常客,有时候帮着给山里的孩子送药,有时候帮着镖师押送草药。酒旗还是原来的那个酒旗,只是上面的“陈”字又新了几分,他的剑鞘上又缠了新的红柳藤,剑穗换成了阿禾绣的,用的是江南的蚕丝,颜色还是当年的浅灰色。
江湖从来都不是只有打打杀杀,还有酒旗底下的热汤,河滩上的草药,和一双愿意等你回来的眼睛。沈砚坐在酒旗底下,喝着阿禾熬的米酒,看着河面上的船来船往,突然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的快意江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