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山风卷着桐花香掠过青冥观，观里最年轻的道士阿拾正蹲在丹房檐下，用竹勺舀着山泉水洗一只豁口的青釉盏。这盏是他三年前在山门外的乱葬岗捡来的，当时釉面裂了一道细纹，却盛得下最清冽的泉水，阿拾便留着它，每日用来泡后山采的野茶。
一、拾得小徒弟
那年桐花开得比往年盛，阿拾下山采新茶，在溪涧边看见一团缩成毛球的白影。那是只刚褪下胎毛的灵狐，左前爪被猎人的铁夹夹伤，血把白毛染成了暗褐色，正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他，不敢靠前也不敢逃走。阿拾想起自己刚被师父捡回观里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缩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，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他把灵狐揣进道袍的夹层里，带回观里用丹炉煎了止血的草药，又用青釉盏盛了温温的泉水给它喝。小家伙喝了两口，便蜷在青釉盏旁边睡着了，毛茸茸的尾巴搭在盏沿上，把那道细纹遮得若隐若现。阿拾摸着它的头，轻声说：“以后就叫你阿盏吧，跟着我学道，总比在山里挨饿强。”
阿盏长到三岁的时候，已经能化出半人高的狐形，跟着阿拾一起在丹房里晒药草，跟着师父在法坛前学画符。她最爱的事就是蹲在青釉盏旁边，看阿拾用竹笔在黄纸上画清心咒，看他把泡好的野茶倒进青釉盏里，茶汤浮着细碎的桐花。阿拾总说她：“你一个灵狐，偏喜欢这清苦的茶味。”阿盏就甩着尾巴蹭他的手腕，把沾在他袖口的药粉蹭得满身都是。
二、仙途里的细碎暖意
阿拾十六岁那年，师父圆寂了。临终前师父把那只完整的青釉盏塞给他，说：“当年我也是在山门外捡的你，这盏茶要和身边人一起喝才香。”阿拾把两只青釉盏摆在丹房的供桌上，每日都泡上两杯野茶，一杯给自己，一杯给阿盏。
阿盏化形的年纪到了，她第一次变成穿白裙的小姑娘，站在丹房的铜镜前，摸着自己的发梢笑。阿拾端着茶盏进来，看见她的模样，手里的茶都洒了半盏在青釉盏里。阿盏红着脸跑过来，把他的袖口擦干净，说：“师兄，我是不是不好看？”阿拾挠挠头，把剩下的半盏茶递给她：“好看，比山涧里的桐花还好看。”
那年秋天，阿拾要去昆仑墟取炼制清灵丹的冰魄草，阿盏非要跟着去。二人一路翻山越岭，阿拾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，用青釉盏给阿盏倒一杯山泉水，自己喝一杯泡好的野茶。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，他们看见街边有卖糖画的老人，阿盏盯着糖画看了好久，阿拾便买了一只兔子形状的糖画给她。糖画甜得发腻，阿盏却吃得满脸都是糖屑，阿拾笑着用袖口帮她擦干净，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昆仑墟的风比青冥观冷十倍，阿拾在冰原上找到冰魄草的时候，突然被一头修炼成精的雪狼袭击。阿盏瞬间化作狐形，扑在阿拾身前，用自己的狐火击退了雪狼。她的狐毛被雪狼的爪子划破好几道口子，血渗在白色的绒毛上，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。阿拾抱着她坐在雪地里，用青釉盏盛了温好的泉水给她喝，眼泪掉进盏里，漾开细碎的波纹。阿盏舔了舔他的手背，轻声说：“师兄，我没事。”
三、青釉盏里的春茶与心意
从昆仑墟回来后，阿拾和阿盏的关系变了。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以师徒相称，阿拾会在阿盏化形的时候，偷偷摘后山的桐花插在她的发间，阿盏会在阿拾打坐的时候，把晒好的野茶倒进青釉盏里，放在他的蒲团旁边。观里的老道们看在眼里，都笑着摇头，却没人说破，只当是两个孩子长大了。
又过了三年，阿拾修成了上清道果，师父留给他的那只完整青釉盏，被他摆在了观里的正殿供桌上。而那只豁口的青釉盏，依旧放在丹房的窗台上，每日都盛着阿盏泡的野茶。桐花开的时候，阿拾会带着阿盏去山涧边，坐在当年捡到她的那块石头上，把青釉盏里的茶倒进溪涧里，说：“当年你在这里等我，现在我在这里陪你。”
那年的桐花比往年更盛，风卷着花瓣落在青釉盏里，茶汤里浮着一层雪白的花影。阿盏靠在阿拾的肩膀上，手里拿着半块糖画，说：“师兄，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阿拾握着她的手，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，轻声说：“会的，以后每年的桐花，我们都一起看。”
后来青冥观的香火越来越旺，来求道的人越来越多，却没人知道观里最有名的道士阿拾，身边一直跟着一个穿白裙的姑娘，他们每日都用那只豁口的青釉盏喝茶，茶汤里永远浮着细碎的桐花。有人说他们是师徒，有人说他们是道侣，只有阿拾和阿盏知道，他们是彼此在仙途里最暖的羁绊，是青釉盏里盛着的半盏春茶，清苦却回甘，绵长又温柔。
暮春的山风依旧卷着桐花香掠过青冥观，丹房檐下的青釉盏依旧盛着温热的野茶，只是这一次，喝茶的人不再是一个，而是两个。他们的仙途还很长，却不再孤单，因为身边有彼此，有青釉盏里的春茶，有漫山遍野的桐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