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入夏后我总绕路走青石板巷,巷口的修瓷摊支着蓝布棚,摊主是个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的老人,鬓角总沾着点瓷釉灰。
我那只磕了口的青瓷茶杯,就是在他这儿补的。老人补瓷的手艺极细,金缮的纹路顺着杯口的裂纹绕成半朵莲,完工后还会塞给我一小碟腌梅子,说“喝苦茶就着点甜,顺气”。
后来我习惯了每天路过时停脚,老人总会从棚下的粗陶壶里倒一杯温凉的隔夜茶,瓷盏边缘还留着浅淡的茶渍。我总觉得那茶味有点特别,像混了点松针和瓷土的气息,但赶时间的时候也只是一饮而尽,从未细问。
那天我帮老人搬晒在棚边的瓷片,不小心碰翻了他脚边的茶桶。棕褐色的茶汤泼在青石板上,我蹲下来擦的时候,忽然看见桶底压着一张半露的纸,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,和我那只杯子上的金缮纹路一模一样。
老人的手顿了顿,没像往常一样笑着递梅子,只是指着我手腕上的银镯子:“你这镯子,是去年摔碎又拼起来的吧?”
我点头。那是我外婆留下的,摔碎后找了好几家修瓷铺都不肯接,最后是老人接了活,收的工钱只够买两斤粗茶。
“我那壶茶,”老人忽然笑了,露出缺了颗的门牙,“是用补过的瓷碗泡的。你看这茶渍,都是当年没补完的碎瓷片泡出来的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棚下的木架,上面摆着几十只补好的旧瓷杯,每一只都刻着细碎的莲花纹。原来他每天泡的隔夜茶,都是用这些客人送来修补的旧瓷碗泡的,那些摔碎的念想,都借着茶汤的热气,又活了一次。
那天我喝的茶比往常更甜,腌梅子的酸意混着茶汤的温凉,像接住了一段被小心藏起来的旧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