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梅影
昨夜檐下的腊梅开了三朵，瓣尖凝着昨夜的薄霜，晨光漏过竹帘时，便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。我磨了半砚松烟墨，提笔欲画，却见那影影绰绰的梅枝，竟与案头旧卷里的宋人小品分毫不差。
古人爱梅，爱得不是花，是花影落在窗纸上的静。林逋种梅于孤山，日日看鹤舞梅梢，笔下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，原是他日日摩挲过的光景。如今我站在檐下，指尖碰过冰凉的梅瓣，忽然懂了千年前的那人，为何能将梅香写进骨血里——不过是把寻常日子，过成了山水间的诗。
案头墨香
案头的端砚是祖父留下的，砚池里积着半宿的墨痕，像一汪未干的秋水。我翻出旧年的诗稿，其中一页抄着温庭筠的《商山早行》，“鸡声茅店月，人迹板桥霜”，十四个字里竟藏着半幅山水。
从前读诗只觉词句工整，如今握着笔在宣纸上临摹，才懂那霜色是板桥上的薄冰，那鸡声是破晓前的第一缕声息。古人写山水，从不用“好看”二字，只把自己放进景里，便成了意境。就像我此刻磨墨，墨香漫过指尖，竟觉自己也成了那板桥霜色里的行人，踩着月色赶路，却又被这一室墨香留住了脚步。
风月闲情
午后搬了竹椅到院角，晒着太阳翻《陶庵梦忆》，读到张岱在西湖看雪，“天与云与山与水，上下一白”，忽然就想起去年深秋去太湖的事。那时船行在湖心，风卷着芦花扑在船窗上，远处的山都浸在雾里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同行的友人说这景太淡，我却觉得恰好。古人说“大象无形”，山水的美从来不是浓墨重彩，是雾里藏着的山，是芦花飘着的风，是你站在那里，忽然忘了自己是谁，只记得风的味道和水的声音。就像张岱看雪，他不是在看景，是在和千年前的谢安、王羲之，隔着时空碰了一杯酒。
傍晚收拾书案时，案头的梅影已经移到了墙上，墨香还没散，窗外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。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“风月无边”，原来不是风月有多大，是你愿意停下来看一眼梅影，愿意磨一砚墨，愿意在山水里多走几步，便把寻常日子，过成了古意悠长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