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里的茶摊
入夏的雾山总裹着一层湿软的白，我攥着半凉的矿泉水瓶，顺着石阶往山顶走。上周刚和发小阿泽大吵一架，我们约好一起开的画室，他转头就签了去外地的工作合同，我怪他食言，他骂我固执，最后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没说出口。
走到半山腰时，雾突然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，我踩空了一级石阶，摔在长满苔藓的土坡上。抬头时，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——石阶变成了磨得发亮的青石板，路边不再是野生的蕨类，而是摆着一排陶制花盆的竹制茶摊，布帘上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山雾茶”三个字。
另一个我
茶摊后坐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女生，正用铜壶往粗瓷碗里倒热水。她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样，只是眼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纹路，像是已经过了很多年。
“来啦？刚泡的野菊花茶，解乏。”她把碗推过来，碗沿还带着温热的水汽。我愣在原地，半天说不出话，直到她笑着指了指我的手腕：“你还戴着当年阿泽送的那串菩提子呢，和我十七岁时一模一样。”
原来她是十年后的我，或者说，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我。这个时空里的我没有去学画画，而是留在了山脚下的小镇，继承了外婆的茶摊，每天守着雾山卖花茶，和阿泽早就成了家人。
没说出口的话
她给我讲起阿泽的事：“当年你闹别扭走掉之后，他在画室门口等了你三个晚上，最后把那幅你画了半年的山雾图挂在了茶摊的墙上。去年他儿子过生日，还特意画了同款的雾山，挂在自家客厅里。”
我攥着手里的菩提子，指节泛白。原来我一直以为的“他先放弃了我们的约定”，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臆想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卷好的画轴，展开来正是我当年没画完的雾山图，角落还留着阿泽歪歪扭扭的签名：“给小雾，等你一起开画室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没去找他？”我声音发紧。她叹了口气，给我添了一碗茶：“当年我也和你一样，觉得自己的梦想比什么都重要，直到他因为帮我搬茶摊摔断了胳膊，才明白有些东西比执念更重要。后来我带着画去他的公司楼下等他，他刚下班，看见我就笑了，说‘我就知道你会来’。”
雾散的时候
太阳慢慢穿过雾层，茶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递给我一个布包：“这个给你，是当年你没送出去的画具套装，阿泽一直帮你收着。你回去之后，别再带着遗憾耗着了，不管是画画还是和他见面，都别等了。”
我接过布包，指尖碰到了熟悉的画笔杆。当我再抬头时，茶摊已经消失了，青石板变回了石阶，布帘和陶盆都没了踪影，只有山雾慢慢散开，露出山顶的观景台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是阿泽发来的消息：“我明天就回来，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，我们聊聊画室的事？”
我蹲在石阶上，突然哭了出来。不是因为委屈，而是因为终于懂了——有些遗憾不是跨不过去的山海，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“对不起”和“我想你”。
下山的时候，我特意绕到了当年和阿泽约定的画室旧址，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社区书店，但墙上还留着我们当年用粉笔写的“雾山画室”。我掏出手机给阿泽打了电话，声音还有点哑：“喂，我在书店这儿，你带的桂花糕还在吗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笑声：“在呢，等你半小时，不来就被我吃光了。”
山风卷着雾吹过来，这次不再是湿冷的迷茫，而是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我突然明白，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我，从来不是来帮我弥补遗憾的，她只是让我看见，那些我以为会错过的温暖，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我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