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山脚下搭了间竹屋,平日里除了整理山货,就爱蹲在院角看云。这天刚把晒干的野菊扎成束,就听见院角的老座钟发出一声细弱的“咔嗒”。
停摆的老座钟
那座钟是我去年从山坳里的废屋捡来的,枣木外壳掉了漆,钟面的玻璃裂了一道细纹,铜摆早就锈得转不动了。我当时只当是个没用的老物件,随手搬回了竹屋,搁在窗台下当置物架,放些笔墨和晒干的花瓣。
“抱歉啊,吵到你了。”我蹲下来摸了摸钟壳,冰凉的木纹硌着掌心。没想到刚说完,钟面的铜指针又动了一下,慢悠悠地指向三点整,接着飘出一阵极轻的、像旧棉絮摩擦的声音:“没关系的,我好久没动过了,今天忽然想试试。”
我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这老座钟是有灵的。它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,却很温和,像隔壁阿婆摇着蒲扇说话的调子。
牵牛花的约定
“我记得第一次动起来,是今年春天。”老座钟的摆开始慢悠悠地晃起来,铜锈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木质香飘出来,“那天院墙上爬了牵牛花,小紫花们凑在我窗台下,说要帮我找发条。”
我顺着它的话往院墙上看,果然有几株牵牛花正顺着竹篱爬过来,紫色的小喇叭对着钟面晃。其中一朵最大的牵牛花探过头,用花瓣碰了碰我的袖口:“野山客,你能不能帮我们把钟的发条拧上呀?阿钟爷爷好久没说话了。”
原来这老座钟被我捡回来后,就一直停着,连风都很少吹到它的窗台下。牵牛花们说,阿钟爷爷以前会在整点报时,山脚下的阿婆阿公们总靠着它的钟声做饭、晒被子,后来废屋拆了,它就被丢在了杂草里,慢慢忘了怎么走动。
我找出家里的旧钟表油,拧开钟底的盖子。老座钟的发条已经锈死了,我用细铜丝一点点把锈迹挑出来,牵牛花们就蹲在旁边,用清晨的露水沾湿我的指尖,帮着软化锈块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味道,还帮我吹走了落在钟面上的灰尘。
整点的风铃声
当我把最后一圈发条拧紧时,老座钟发出了一声清亮的“当”,铜摆开始慢悠悠地左右摇晃,钟面的指针稳稳地走着。牵牛花们立刻凑过来,把花瓣贴在钟玻璃上,跟着钟声的节奏晃脑袋。
从那天起,老座钟的钟声就成了山脚下的小信号。清晨七点,它会轻轻敲三下,告诉住在山坳里的阿婆该蒸红薯了;中午十二点,它的钟声会混着牵牛花的香气,飘到溪边洗衣的姑娘耳边;到了傍晚六点,风会准时带着松涛过来,和钟声一起把夕阳的影子铺在竹屋的地板上。
昨天我进山采野参,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只小松鼠蹲在钟台上,用尾巴敲着钟面玩。老座钟没有生气,反而跟着小松鼠的节奏,发出断断续续的“嗒嗒”声。牵牛花们也凑过来,把紫色的花瓣贴在玻璃上,像给钟面镶了一圈小裙子。
我坐在窗台下给野菊换水,老座钟忽然敲了一下三点整,牵牛花们立刻跟着晃了晃花瓣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刚成熟的野枣香,落在我的发顶。
原来所谓的万物有灵,不过是每个不起眼的存在,都在认真地陪着身边的人或物,过好每一个平凡的午后。就像老座钟记得牵牛花的颜色,牵牛花记得老座钟的钟声,风记得山脚下的每一缕烟火气,而我,记得这个被温柔填满的下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