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是巷口那盏歪脖子月亮灯，被摊主阿婆焊在旧木架上的时候，铜制的灯座还带着焊枪的余温。阿婆总说我不像别的路灯那样板正，灯沿翘着一点弧度，像偷偷弯起的眼尾，所以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月芽。
我每天亮到凌晨两点，照亮摊面上摞得老高的旧书。这些书里有卷边的武侠小说，有写满批注的英语课本，还有封皮掉了角的诗集，每一本都藏着主人的故事。我总在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响时，跟着轻轻晃一晃灯座，像是在替阿婆和书打个招呼。
二
摊面上最沉默的是那本《小王子》，封皮上的小王子被磨得发毛，书脊上还沾着一点当年粘过糖画的焦糖印。阿婆说，这书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留下的，她当时攥着五块钱站在摊前，犹豫了十分钟，最后还是把书塞回了我的灯影里，说“以后我要带着它去看真正的星星”。
从那以后，《小王子》就成了我的固定搭档。每天傍晚阿婆摆书的时候，都会把它放在最靠近灯芯的位置，我就把暖黄色的光全都铺在封皮上，让那只狐狸的刺绣纹样看起来像是在慢慢走动。有次一只流浪猫蹲在书摊前，爪子搭在《小王子》的封面上蹭了蹭，我赶紧把光调亮了一点，生怕它碰掉了书页。
三
上个月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来翻书，他翻到《小王子》的时候停了很久，指尖蹭过狐狸的刺绣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了。我看见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宇航员钥匙扣，和书里的小王子一样，好像都在找某个地方。
第二天他又来，这次带了一本崭新的《小王子》，放在旧书的旁边，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：“送给下一个带着它看星星的人”。阿婆把两本书摞在一起，我把光裹在它们身上，忽然觉得灯座里的灯泡都暖了几分。
四
风是我最好的听众。它每天都会绕到巷口来，蹭蹭我的灯沿，把路边梧桐的叶子吹到摊面上，又帮我把翻卷的书页压平。风有时候会带点桂花的香气，有时候会带着远处夜市的烤串味，我就借着风的话，把这些细碎的味道讲给旧书听。
上周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摊前，翻出一本旧日记本，读了两页就红了眼眶。她把日记本放在我的灯影里，坐了半个钟头，临走前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贴了一张星星贴纸。我看着贴纸在光里闪了闪，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盏灯，是个能接住别人心事的老朋友。
五
阿婆说，我这盏灯其实是她女儿当年手工做的，后来女儿去了外地读书，就把灯留给了她守书摊。阿婆总在收摊的时候摸一摸我的灯座，说“月芽今天也辛苦了”。我其实不太懂“辛苦”是什么意思，但我知道，每天被阿婆擦得发亮的灯座，被旧书蹭得温暖的封皮，还有风带来的桂花香气，都是我活着的意义。
昨天凌晨两点，阿婆像往常一样关掉我的电源，她把《小王子》和那本新的书一起塞进了布袋子里，说“明天要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留着”。我在黑暗里晃了晃灯座，听见风又绕过来蹭了蹭我，好像在说“明天也要好好亮着呀”。
其实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月亮，但我每天都在模仿它的样子，把暖光铺在巷口的旧书上，接住每个路过的人的小情绪。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我作为一盏灯的温柔吧，不用去很远的地方，只要守着这摊旧书，守着阿婆的笑脸，就已经很满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