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山涧的老茶罐
孤山住在浙西的雾岭深处，屋角的石台上摆着个粗陶茶罐，是他十年前从山脚下的窑货铺捡来的。罐身蒙着一层薄釉，磕出的缺口里嵌着半片去年的野山茶，风一吹就会发出细碎的嗡鸣，像谁在低声哼着没调的曲子。
茶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，只记得最早的记忆是窑火烧得通红的夜里，师傅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，指尖沾着釉料蹭过它的罐口。后来它被摆在铺子里落灰，直到孤山把它抱回山，放在石台上晒月光。
孤山很少用它装茶，只是每天清晨用山泉水擦一遍罐身，傍晚坐在石阶上对着它发呆。茶罐不懂人为什么总对着自己叹气，只知道孤山的气息很暖，像春日里晒透的竹席，裹得它心里软乎乎的。
二、偷跑下来的星子
入秋后的第一个雾夜，茶罐正跟着山风打盹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碰撞声。它抬眼（当然，它没有眼睛，只能靠罐口的缺口感知光亮），看见一颗银闪闪的星子正卡在松枝上，翅膀似的光晕抖得厉害。
“我叫阿银，”星子的声音像檐下的铜铃，轻得要被雾吹散，“本来要去天河边补星轨，不小心踩空了。”
茶罐想安慰它，却只能发出嗡鸣。阿银却听懂了，顺着罐口的缺口滑下来，落在茶罐的肚子里：“你的声音好舒服，像孤山先生烧的温水。”
那之后阿银每天都会溜下来，有时候带一点天河的露水汽，有时候捡一片落在松树上的枫叶，塞进茶罐的缺口里。茶罐也会把孤山擦它的山泉水攒一点，在阿银来的时候晃出细碎的波纹。
三、被遗忘的约定
霜降那天，孤山起得格外早。他抱着茶罐去山涧打水，路过老松的时候忽然停住脚：“这罐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？”
茶罐的罐口抖了一下，阿银吓得缩在罐底不敢出声。孤山没再多问，只是把茶罐放回石台，转身去摘了一把野菊插在罐口。
那天之后，阿银再也没来过。茶罐每天都等着，罐口的缺口里嵌的枫叶枯了又落，山风的嗡鸣里总带着一点空落落的调子。孤山察觉到它的变化，每天擦罐的时候都会多坐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你好像不开心了？”
茶罐第一次想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人听，可它只能发出嗡鸣。它不知道，阿银其实一直没走——那天孤山靠近的时候，阿银躲在了松枝的阴影里，看见孤山把野菊插进它的罐口，忽然红了眼。
四、星子的归处
立冬的前一夜，雾比往常更浓。茶罐正昏昏欲睡，忽然听见熟悉的铜铃声，这次不是从头顶，而是从罐口的缺口里传出来。
“我要回去了，”阿银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，“天河的星轨要补完了，再不走就会被晨雾困住。”
茶罐的嗡鸣比往常更响，像是在说“我会想你”。阿银把最后一片天河的露水滴在茶罐的缺口里：“明年春天，我还会来的。到时候，你要把野菊养得更旺一点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，阿银顺着罐口飘了起来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孤山的屋子，又看了一眼茶罐，才化作一道银光飞向夜空。
孤山起得很早，他看见茶罐的罐口插着一朵新开的野菊，罐身的釉色好像比往常更亮了一点。他拿起茶罐晃了晃，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水声，像谁在轻轻哼歌。
孤山笑了，把茶罐放在石台上，转身去烧了一壶山泉水。
茶罐知道，阿银会回来的。就像春天会来，野菊会开，山风会带着松涛的声音，裹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，回到它的身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