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傍晚下班,我绕开了常走的柏油路,拐进了老城区那条藏在拆迁围挡后面的窄巷。风里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甜香,走到巷尾时,果然看见那间开了二十年的芋圆摊还亮着暖黄的灯。
一、十七岁的半份芋圆
摊主还是那个戴灰布围裙的阿婆,竹制的勺子在铜锅里搅得沙沙响,芋圆滚着透明的糖汁浮上来。我点了一碗加芋泥的热芋圆,坐在塑料板凳上等的时候,忽然想起十七岁的深秋。
那时候我和林小满是同桌,她总把藏在书包里的热牛奶分给我一半,说自己胃不好不能喝太烫的。我们最常去的就是这条巷子里的芋圆摊,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,挤在塑料板凳上分吃一碗芋圆,她总把最大的那颗芋圆夹给我,说我个子高要多吃点。
高二下学期的运动会,我报了三千米长跑,林小满抱着保温杯在终点等我。那天我跑岔了气,冲过终点线就蹲在地上吐了,她没嫌我狼狈,蹲下来帮我拍背,还把温好的蜂蜜水喂到我嘴边。后来我们在芋圆摊坐了很久,她看着我嘴角的蜂蜜印笑,我却忽然红了脸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有人把我的狼狈当成了珍贵的瞬间。
变故发生在高三一模前的周末。那天我约了林小满在芋圆摊见面,想把攒了三个月的漫画杂志送给她,那是她攒了好久零花钱都没抢到的限量版。可我等了整整一个小时,她都没有来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天去医院陪生病的妈妈,手机落在了家里,连一句通知都没来得及给我。
我攥着包装完好的漫画杂志,在芋圆摊坐了很久,阿婆劝我吃碗热芋圆,我却摇摇头走了。那之后我们的座位被调开,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高考结束,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“没关系”。后来听同学说,她去了外地的医学院,再也没回过这条巷子。
二、藏在芋圆里的和解
阿婆把冒着热气的芋圆端到我面前,芋泥铺在碗底,颗颗芋圆裹着甜汁,和十七岁那年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我舀起一颗放进嘴里,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这些年我一直带着那本漫画杂志,放在书架最顶层的盒子里。每次搬家都舍不得扔,却从来没有打开过。我总觉得,没说出口的那句道歉,是我青春里最大的遗憾——我怪她失约,怪她没有提前告诉我,怪我们的友谊就这样无疾而终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时,我翻出了当年的日记本,里面夹着一张林小满写的便签,是晚自习时偷偷传给我的:“下次芋圆摊,我要加双倍芋泥。”那时候我还在便签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却在那天的日记里写:“她今天又失约了,再也不想理她了。”
原来那些我以为的“不在意”,早就在岁月里变成了解不开的结。我总在等一个道歉,却忘了其实从一开始,我就没有给过她解释的机会。
阿婆见我发呆,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:“姑娘,你当年常来的那个小姑娘,前几天还跟我打听你呢。她说当年没敢告诉你,她妈妈的病好了,她想回来请你吃碗芋圆。”
我握着纸巾的手顿了顿,眼泪终于掉在了热芋圆里。原来不是所有的错过都需要刻意告别,原来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,从来都没有消失。
三、和解不是忘记,是接纳
吃完芋圆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,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和十七岁那年的夜晚一模一样。我把那本漫画杂志留在了芋圆摊,让阿婆转交给林小满,附了一张纸条:“当年的芋圆很好吃,谢谢你的牛奶和蜂蜜水。”
走在回家的路上,风里还是带着桂花的甜香。我忽然明白,和解从来不是要回到过去,也不是要强迫自己忘记遗憾,而是允许那些不完美的存在,接纳那个曾经幼稚又固执的自己。
我们总以为成长是要变得强大,要战胜所有的遗憾,可其实成长是学会和自己和解——接纳那些说不出口的抱歉,接纳那些错过的人和事,接纳那个不完美的青春。就像这碗热芋圆,甜中带着一点糯糯的颗粒感,不是完美的味道,却足够温暖。
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,博主说:“遗憾就像衣服上的补丁,不是用来遮住的,而是用来证明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。”我深以为然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错过的瞬间,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,其实都是我们成长的勋章。
现在的我,会在加班晚归的时候买一碗热芋圆,坐在巷口的塑料板凳上慢慢吃。有时候会想起林小满,想起十七岁的我们,却不再觉得遗憾。我知道,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好好长大,就像巷口的芋圆摊,开了二十年,依然有人来吃一碗热乎的甜。
生活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遗憾而停下脚步,可我们可以选择和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。不用急着和所有的不完美和解,也不用强迫自己忘记那些难过的时刻。只要偶尔停下来,给自己一碗热芋圆的时间,就会发现,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,其实早就在岁月里被温柔地抚平了。
巷口的热芋圆还在冒着热气,就像我们的青春,虽然有遗憾,却依然带着温暖的光。而我们,也终于在岁月里学会了与自己和解,与生活和解,温柔地走向下一个春天。

